六月的天空漂浮團團棉花雲。
陽光熱烈,天氣晴好,曉風吹的人心都浪起來。
農用三輪車在水泥路面上轟隆隆的駛過,留下一屁股黑藍黑藍的尾氣,轟鳴震顫,看上去十分歡脫。
坐在車鬥的楊樂用力揉着眼睛,眼眶一片濕潤,淚花在眼眶中打轉,一時間眼睛都紅了。
橘紅色的耳機裏,正播放着衣濕樂隊的《老子硬是好想哭》:
老子硬是好想哭
遭你整得哈戳戳
看鬥你們又啃又脫
弄個一來我也比較容易死心
給我離開的勇氣
……
楊樂摘下耳機,看向前面開車的二叔,在轟轟隆隆的車聲中大聲說道:“二叔停車,快停車,我眼淚快下來了!”
二叔扭過黝黑的臉,露出一口白牙:“好嘞!咋就哭了咧?”
農用三輪停下,楊樂從車上一躍而下,一秒沖到路邊,蹲在草叢處,眼淚嘩嘩的往下滾落,如珠子斷線一般。
聽到背後傳來腳步聲,楊樂忽然轉過頭道:“二叔,啥也别說了,讓我一個人靜靜!”
二叔一眼看到楊樂發紅的眼圈,直哭得淚如天河決堤,一時間有些茫然無措,愕然歎息一聲道:“……孩子,凡事看開點!”
楊樂拿出紙巾,用力擤了一下鼻涕,“梨花帶雨”道:“二叔,我沒事,你先走吧!剩下小段路,我自己走回村!”
二叔在原處等了會兒,這才開車轟轟隆隆的離開。
“爲了省五元錢,我容易麽我?”
看着絕塵而去的二叔,楊樂皺了皺鼻子,滿臉的無奈之色,感覺此刻的自己也忒特麽尴尬了。
一個大老爺們,坐着車車,聽着歌,怎麽忽然就哭成這樣了呢?
辣眼睛啊!
六月份了,田裏的稻子該追肥了。
今天二叔到縣城去買化肥,剛好被準備回家的楊樂遇上。爲了省五元錢,楊樂搭上了這趟順風車。
那可是一車化肥啊,剛開始還好,可是太陽那麽一曬,就揮發的特别厲害。
坐在化肥堆中,豈止是辣眼睛,鼻子嗆的都快沒法呼吸!
有句話叫做,自己選擇的路,倒立也要走完。
楊樂就這麽一直忍着,直到這一曲《老子硬是好想哭》響起,再也忍不住了。
化肥揮發太厲害了。
辣眼睛、嗆鼻子,鐵打的漢子,不哭也得流眼淚。
就爲了區區五元錢,至于麽?
五元,可以吃一頓早餐呀!
回想起這次回家,回想起近來的經曆,楊樂抹着眼淚,心下一陣委屈難受,感到陽光都是冷冰冰的。
畢業季、卑微的暗戀、一場又一場的告别、畢業就等于失業的壓力……
這樣的人生體驗,如果可以打分,他想給個差評。
對楊樂而言,這趟回家雖然名義上說是探望父母,但實際更像是一場短暫的逃避。
他要從畢業季的旋渦中暫時脫身,讓自己好好喘口氣,呼吸一點新鮮空氣。
眼淚不再流,楊樂挎着背包,戴上耳機,沿着水泥路向前走去。
家鄉的風物讓他感到些微輕松。
“如果生活中不再有音樂,将會是多麽可怕的事情?”
楊樂心中忍不住想着,感覺渾身每一個細胞都在跟着音樂的節奏律動。
他雖然是理工男,但他有顆文藝心。
人生唯音樂與遠方不可辜負。
這是他的人生格言。
是音樂爲他平庸的人生重新開啓一扇不可思議的大門,讓他可以暫時避開現實的紛紛擾擾,盡情放開思緒,天馬行空般自由翺翔。
哪怕就是簡簡單單的聽着歌,他心情就能很愉快。他有時候能玩兒某個音樂App一整晚,連着來幾天,樂此不疲。
手機震動,來電鈴聲響起:嘴像大香蕉,麽麽麽麽……
楊樂拿起手機,看上面是個陌生号碼,歸屬地是他念大學的地方——江城。
接通後聽筒裏傳來一陣嘈雜聲,對面好像有人在說什麽,夾雜着滋滋的電流聲,根本沒法聽清。
楊樂喂了幾聲,急忙走到路的另一邊,終于聽到裏面一道聲音詢問道:“……你好,方便面是嗎?”
方便面什麽鬼?
楊樂楞了一下,以爲某些惡趣味的人惡作劇呢,靈機一動,機智應答道:“不好意思,我是火腿腸!”
潇灑挂斷,深藏功與名。
美滋滋的向前走了一會兒,楊樂猛然反應過來,對方好像說的是……
你好,方便面試嗎?
楊樂登時臉一黑,感覺這人一旦倒黴起來,喝涼水都塞牙。最近爲找工作的事而焦頭爛額,網投簡曆、跑招聘會,天天等面試通知。
好不容易來一個面試通知,居然被自己一個機靈抖沒了?!
欲哭無淚啊!
一種無比強烈的挫敗感襲上心頭,近來内心積郁的所有負面情緒在這一刻忽然大爆發,洪水般泛濫而出,令得楊樂感到一陣窒息。
楊樂的心态,它……崩了!
爲什麽自己總是幹不好那些本該幹好的事情?
上了四年大學,自己能幹什麽?
聽那麽多歌,又有什麽用?
自己的人生還有什麽出路?
屬于自己的人生舞台到底是什麽?
此生,還有前途可言麽?
叮鈴~
就在這時候,手機屏幕亮起,耳機中響起一道優美的女聲:
熱愛音樂的人啊,陷入迷茫的楊樂同學,想實現自我的人生價值嗎?想登上屬于自己的人生大舞台嗎?想知道音樂之于生命的意義嗎?
來啊,加入妙村體驗計劃吧!
楊樂低頭看向手機屏幕,發現上面極不科學的彈出一個大大的選擇界面,豁然寫着一行大字:是否加入妙村體驗計劃?
文字下面有兩個選項:
【是】、【否】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楊樂一臉愕然與抓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手機中毒了嗎?
還是有人在跟自己惡作劇?
他試圖退出那個界面,發現操作無效,試圖關機,也是一點兒反應沒有。如果可以摳電池,他可能已經摳了。
手機失控了。
這事兒簡直見鬼!
他内心震驚,毅然決然的伸手點了……
【否】。
身爲一名正牌理工男,他知道,像這種情況,技術上是可以實現的。若是信了這種邪,簡直是對自己智商的羞辱。
然而,點【否】完全沒反應啊怎麽肥事?!
楊樂皺眉,接連用手指戳了幾下,依然沒有任何反應。
“兩個選項莫非是擺設不成?”
楊樂眉頭緊鎖,一時之間心中火冒三丈。
有句話怎麽說來着?
人倒黴起來,喝涼水都塞牙。
楊樂感覺豈止是喝涼水都塞牙,簡直是吸口空氣都會被哽死!
明明什麽都沒幹,手機怎麽成這樣了?
機兄,你到底腫麽了?
我是方便面還不成麽?
伴随着心中萬千頭草泥馬Duang~Duang~Duang~的奔騰而過,楊樂試着用手指點了一下【是】。
“卧槽!”
楊樂登時跳起來,直感到一股電流襲遍全身,就聽耳機裏一道聲音響起道:“被選中的人喲,請耐心等待,專車還有三十秒鍾抵達現場!”
楊樂沒緩過神來,忽然就看到遠處村村通道路上,一輛他熟悉的538路公交車疾駛而來,穩穩在他面前停下,車門自動打開,倏地将他吸進去,調皮的滴滴兩聲,向前疾駛而出。
車内廣播響起:
車輛啓動,請注意腳下安全,坐穩扶好,下一站,妙村!
楊樂驚魂未定,發現車裏空蕩蕩,連司機都沒有,而在他耳機裏正響徹的是AC/DC的《Highway To H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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