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不會輕易承認自己的恐懼,但很容易表現出來。
男人恰恰相反。
男人比男孩勇敢。
楊樂沒有說話,隻是攥緊雙手,充滿戒備。
車開的很慢,有輕微的颠簸。
兩邊瘋狂生長,沉默伫立的老榆樹緩緩倒退,這條綠色的隧道仿佛沒有盡頭。
車裏冷森森的。
楊樂感覺這像死人的溫度。
目光向前,可以看到徐穆的肩膀,能夠看到那麻衣上麻線如何縱橫編織。
寬大的袖口從手腕向手肘方向滑下一些,蒼老的皮膚暴露在冷森森的空氣裏,似乎黃銅一樣的顔色,上面有一些黯淡的黑斑,肌肉線條明朗,血管有種深藍色,一股股鼓起,像一條條蚯蚓在手臂上蜿蜒。
握着方向盤的是一隻寬大的手掌,幹淨、幹燥,指頭略有些秃,指甲修剪的很平整。
這個老人……
他渾身上下每一個細節都是如此明顯。
那種态勢明顯意味着渾身上各種細節都經得起仔細觀察。
無盡的孤寂,似乎早已剔除掉他身上一切浮華的部分,最終餘下的部分是一個生命的平靜。
如死亡的平靜。
這種平靜,讓人敬畏,恍惚間,能讓人看到某種永恒的影子。
這個老者并不可怕。
甚至在某些念頭忽然閃過的時刻,楊樂有些喜歡這位老爺爺。
楊樂的沉默,算是一種默認。
他不害怕徐穆,但總有他害怕的東西。
會有的!
這種感覺,楊樂現在已經感受的非常明顯。
徐穆問道:“你在怕什麽?”
楊樂沉默着,看到前方路邊,綠色隧道出現一個缺口,一道老舊卻更顯肅穆的鐵藝大門出現。
蘭山墓園已經到了。
楊樂眼底閃過一抹陰郁道:“那是一座墓園!”
徐穆道:“那是一座墓園!你害怕墓園嗎?”
楊樂打了個寒噤。
這裏已經陰冷的如同凜冬一般。
空氣中彌漫的陰寒讓草木呈現慘綠顔色。
陰寒銷魂蝕骨。
有一批地獄鬼魂率先抵達這個世界,倪小雅和胡萌萌是其中之一。
另外還有被被胡萌萌吞噬的那些。
在薔薇街72号,那成千上萬的鬼魂被楊樂用浩然心雷打散了。
它們沒有死。
它們去了哪裏?
或者說,它們在哪裏重新凝聚?
楊樂反問道:“你不怕嗎?”
蒸汽車轉向鐵藝大門,大門自動打開。
車輛不急不緩的駛入。
爬上一個小小陡坡,前面是一個空闊的廣場,平整、幹淨,歲月雕刻了它。
徐穆在廣場上停下,下車看向前方道:“墓園并不可怕!死者安息于此,死亡在墓園萦繞。死亡,值得衆生敬畏。但……”
徐穆停頓,緩緩回身看向楊樂。
楊樂則是看向前方,視線掠過灑滿斜陽的廣場,看到盡頭那幢黑色的建築。
某種陰影籠罩了它。
那陰冷的陰影,徹底撕毀它的巍峨與肅穆,讓它變得詭異、森然,透着讓人顫栗的猙獰。
似乎,随時會有什麽從裏面撲出來。
感受到徐穆的目光,楊樂收回目光,看向這位老者。
陽光灑在他身上,讓他顯得蕭索。
那是一個巍峨的老者,平靜宛若死亡,當風萦繞而過他的身軀,你似乎能聽到死亡的歎息。
“有些東西亵渎了死亡!”
徐穆沉靜的說道。
楊樂感到陰寒愈發恐怖,面色不禁有些蒼白。
這個地方非常恐怖,恐怖程度,超過現在的他可以承受的地步。
有什麽東西在前方的黑色建築裏蠢蠢欲動。
不,是在躁動!
“您……不該帶我來這裏!”
楊樂聲音有些艱澀的說道。
他的到來讓那建築裏的存在變得無比狂躁。
“你很善良!”
徐穆蓦然露出一抹笑容。
陽光下,對于這樣一位孤寂造就的老人而言,那一抹笑容是無比生動的。
“拆開那封信吧!”
徐穆看向楊樂,發出一聲歎息:“我們不該影響你的生活,但這個時代選擇了你!而你,隻是個年輕的孩子……”
楊樂愕然擡起頭,在徐穆的目光下,他下意識的從背包中抽出那封最後的信,小心翼翼的拆開,抽出信瓤。
那是一張有着雲紋的白紙,緩緩打開,上面畫着一副肖像。
那……豁然是他的畫像。
除了畫像,上面什麽都沒有。
楊樂看着畫像上的自己,徐穆的聲音響起:“十五天前,王道德在道德城中寄出這封信!”
“道德神尊?”
楊樂心神一震,才知道,他身上被賦予的某些東,并不隻有地獄之鬼觀察到。“祂想讓我做什麽?”
徐穆搖頭道:“神不需要人們爲祂做什麽。神是一種智慧的凝聚,是造化的精靈。神所代表的,是一種造化的規則。道德與無道,隻是一念之間。有序還是混亂?你将作何選擇,年輕的文明引航者?請認真思考!”
楊樂愕然,看着那副畫像,目光微凝,被畫中自己的雙眼所吸引。
透過那雙眼睛,他看到了一些恐怖的景象。
一些莫可名狀的東西,從冥冥未知的地方襲來,宛若彌漫天地之間永恒不可驅散的黑暗,撕裂了整個世界。
那條裂縫觸目驚心,那是世界之傷。
透過它,他仿佛能感受到整個世界慘烈的痛苦。
那條裂縫将整個世界撕裂了,所以地獄之門開啓,鬼魂降臨人間。
然而,災難并不止于這些。
那恐怖的黑暗侵蝕着世界之傷,爲這個世界注入了某些不可描述的黑暗之物。
整個世界的規則正在發生改變。
鬼道降臨隻是台面上的棋子而已。
而台面之下的事實是,整個世界正在從根本上發生未知的災變……
而更高層次的文明之光能夠驅散那黑暗,或者成全那黑暗。
作爲文明領航者,他要将整個世界引向何方?
這是道德神尊希望楊樂思考的。
楊樂感覺到,這個玩笑似乎開太大了。
掌控一個世界的未來走向?
到底是誰,居然如此不負責任,居然敢把如此重要的決策權放在他身上?
楊樂陷入一陣恐慌與迷茫。
對天發誓,他從未想過要幹大事啊!
怎麽忽然之間,好像就要幹一件天地之間最大的事?
“我該怎麽做?”
楊樂忍不住問道。
“你還年輕,一個充滿活力的生命擁有無限可能。
而死亡,隻是一種結果。
該怎麽做?
誰也無法替你回答這個問題。
替你回答者,必是别有用心者。
不管身上承載着什麽,你終歸還是你。
你過自己的生活。
輪不到别人指手畫腳!”
徐穆如是說着,從懷中拿出一個黑色信封遞給楊樂道:“我能給你的,隻有一種結果。死亡,是一杯寂寞的烈酒,如果我失敗,誰能再爲天下亡者端起酒杯?往地獄之路,不好走……”
可是,這位老人轉過了身。
在夕陽之下,邁步向前,走向自己的死亡之路。
陰風蕭瑟,楊樂握緊信封,永遠無法忘記這位老者的背影。
他看到那大樓的陰影,看到那暗藏其中的黑暗,如他所見那撕裂世界的黑暗如出一轍。
……
apeaceseekerinthejam
我是一個陷入困境的尋求和平之人
buti’mstuckinheretilljudgmentday
但是我被困在這毀滅之地
onruinedland
審判之日
butififailorififall
但是如果我失敗如果我失敗
i’llbeaidandconsolation
我會成爲你的支柱你的慰籍
ifirangeorificrawl
如果我前進如果我奮鬥
iwillshelteryoumylove
我會庇佑你我的愛人
……
一曲《ififail》,
原來,
是爲一位
名叫徐穆的
守墓老者唱響……
低頭看向黑色的信封,上面豁然寫着:
地址:光明帝國太陽城nh區薔薇街72号
收信人:楊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