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文德爾帶着工匠把切刀從大錘的下方卸了下來，随即又給大錘加了一截新的錘頭。

錘頭下方有十個凸起的小圓柱，這些圓柱的形狀看起來有些眼熟，可諾洛斯又說不上來在哪見過。

機床也發生了變化，斯文德爾換上了一塊更長的床闆，床闆上面有十個凹陷下去的小洞，斯文德爾反複校準了好幾次，确系沒有任何偏差，他重新固定好了機床，把小銅塊放進了機床上的小洞裏。

雷吉再次啓動了蒸汽機，大錘緩緩升起，迅速落下，錘頭下方的小圓柱精準的砸進了機床上的小孔之中。等錘頭再次升起，雷吉下令退料，斯文德爾抽掉了機床下方的擋闆，十枚“成品”落了下來。

雖然雷吉不允許工匠們靠近機器，可諾洛斯還是忍不住沖了上去，他撿起了地上的“成品”，渾身顫抖着看了許久。

原本放進去的小銅塊被壓成了小桶一般的形狀，中間是空的，外壁十分均勻，長度和直徑都恰到好處。

這是彈殼，沒錯，是彈殼！這台機器一瞬間做好了十個彈殼！

他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機器上的大錘就像匠人手裏的錘子，凸起的圓柱體就是匠人手裏的砧子，小銅塊就是匠人手裏的銅闆，這台機器用匠人的方法制造出了彈殼，隻是它要比工人的雙手靈巧的多，做出的彈殼實在太漂亮了。

“斯文德爾！填料！”雷吉又下達了命令。

斯文德爾剛要裝填銅塊，卻被諾洛斯搶先了一步。

“讓我試試，就一次！”

斯文德爾把銅塊裝進了小孔裏，等大錘落下，抽掉隔闆，又有十枚彈殼落在了地上。

諾洛斯的心花在不斷落下的彈殼之中綻放了，一連串的鼻涕泡挂在臉上，在夏日的驕陽下綻放着五顔六色的光芒。

“大人，這台偉大的機器叫什麽名字？”

“它叫沖床，我在駝島的一本古籍之中找到了制作它的工法。”

“古籍！祖先的智慧，真是太偉大了！”

匠人們在拼命的歡呼，有些人跪在了地上，虔誠的膜拜着這位具有非凡智慧的先人。

斯文德爾并不相信雷吉的話，他知道這份智慧不是來自于祖先，而是來自于他瘋狂的領主，這個比他還要瘋狂的男人。

隻有他才知道，這架沖床背後凝聚了多少心血，那架送給諾洛斯的模型，是他和雷吉共同制造的試驗品，沖錘下方的小圓柱叫做凸模，機床上的小圓孔叫做凹模，按照雷吉所說的理論，利用銅的延展性和模具的硬度，就可以通過沖壓制造出彈殼。

就連如此瘋狂的斯文德爾，都不願意相信雷吉的這番鬼話，可迫于領主的命令，他還是和雷吉進行了一次又一次看似不可能成功的試驗，先是沖壓的力度不夠，彈殼不能成型，由人力驅動改爲畜力驅動後，又因爲凹模深度過大，造成了過度形變。重新修正了凹模，又因爲銅塊的尺寸不合适，造成了彈殼厚度不均勻……實驗過程中經曆的種種失敗，至今仍在斯文德爾眼前萦繞。

他當面挖苦過雷吉，甚至砸爛了模具，對着雷吉大發雷霆，但此刻，他真想告訴雷吉一件事，能侍奉在雷吉的左右，是他此生無上的榮耀。

加上之前切割銅塊的時間，僅僅用了三個小時，沖床一共加工了三千枚彈殼。

“還能再快一些，”諾洛斯激動的喊道，“其實還能再快一些！”

做爲一名一流的工匠，諾洛斯很快發現了提升效率的方法，填料、沖壓、退料，程序非常簡單，加工十個彈殼用不了半分鍾的時間。最浪費時間的環節在于把切刀換成模具的過程，加上校準和固定，前後需要半個多小時，如果能多切出一些銅塊，一天隻換一次模具，或者……

“或者幹脆不用換模具！”諾洛斯對雷吉道，“大人，我們爲什麽不再做一個沖床！一個專門用來切銅塊，另一個專門用來做彈殼！”

“想法是好的，”雷吉歎口氣道，“可惜我們隻有一台蒸汽機。”

“我還能再做一個，我還記得怎麽做這個東西！”諾洛斯激動了許久，忽然臉上又多了一絲陰郁，“大人，按照以前的規矩，每制作一枚子彈有三個銅币的獎賞，可現在有了沖床，會不會……”

“放心吧，”雷吉笑道，“還按老規矩，一個銅币都不會少。”

貪心的諾洛斯讓工人們鑄造了一千根銅棒，當天共生産了五千枚合格的子彈，負責鑄造彈頭、裝填火藥和組裝子彈的工匠們反倒拖了後腿。

按照這樣的趨勢，等工匠們熟練的掌握了機器的使用方法，子彈的日産量将會破萬，這就給了士兵們肆意揮霍彈藥的資本。

當然，這也多虧了從白塔國采購回來的大量煙煤，否則雷吉根本沒有能力擔負蒸汽機的巨大消耗。看着持續運轉的蒸汽機，雷吉在極力克制着心頭的喜悅，可斯文德爾卻有了另一個想法。

“大人，我想這台機器不僅能夠用于沖壓，而且還能用來鑽孔，”斯文德爾畫了一張草圖，“我能用波尾地和生鐵鑄造出一把堅硬的鐵鑽，用蒸汽機帶動鐵鑽來鑽孔，要比融化精靈快的多。”

熔化精靈赫爾利就站在雷吉身邊，他原本是來看熱鬧的，斯文德爾的話觸動了他的神經。

“朋友，我想我從來沒有冒犯過你，”赫爾利目露兇光道，“你爲什麽要砸我的飯碗？”

“我不是那個意思，”斯文德爾連忙解釋道，“我隻是想給領主大人一個建議……”

這就是人類的智慧，這就是觸類旁通的能力，沒等雷吉開口，斯文德爾已經想到了銑床。

擁有如此聰明的學士，難道不值得驕傲麽？

雷吉轉過臉，笑着對赫爾利道：“沒有人能取代你的地位，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給你做。”

技藝精湛的精靈，本來就不該從事重複性的生産工作，雷吉正在準備新的實驗，而這此實驗，将徹底颠覆戰争的走向。

……

雷吉來到了了望塔，看到了正在椅子上打盹的克裏斯，在雷吉研究沖床的這段時間裏，他在這裏擋住了查理曼十幾次進攻。

等睜開眼睛看到雷吉，克裏斯清了清喉嚨，開始了怨婦一般的牢騷模式。

“看看這是誰呀？這不是萬民敬仰的雷吉諾德·維克特大人麽？您哪來的這份雅興？爲何要駕臨我們這偏僻冷清的地方？您應該留在碎雪城裏，繼續鑽研先賢的智慧，繼續接受您子民的歡呼和膜拜！”

“聽說這兩天的戰鬥很艱苦，所以我特地來看看。”

“戰鬥？”克裏斯苦笑一聲道，“你還知道我們在戰鬥？看着你每天和斯文德爾鬼混，我還以爲戰争已經結束了呢！”

“我可不是鬼混，我也在用我的方式戰鬥。”

克裏斯一臉譏諷道：“說說看，你的戰鬥方式具體指的是什麽？”

“每天都有大量的子彈送過來，你沒發現士兵的彈藥更充足了麽？”

“更充足了麽？”克裏斯皺了皺眉頭，雖然在碎雪城接觸了很多新鮮事物，可他畢竟還是生活在冷兵器時代的人，對彈藥的存量并沒有那麽敏感。

他知道雷吉設計了一種能快速生産子彈殼的機器，但他覺得倉庫裏的子彈并沒有增加多少，因爲戰場上的子彈消耗實在大的驚人。

第三軍有五百人裝備了火槍，碎雪城每天會送來五千發子彈，每個戰士也最多能分到十發，對于普通戰士這個數量倒也勉強，可對于哨塔裏的戰士來說，十發子彈根本不值一提。哨塔一旦處于被圍攻的狀态，士兵們消耗的子彈往往數以百計，這就是戰争，無論人口還是資源，拼的都是家底子，提升了生産效率，也隻能維系供需平衡。

“戰鬥不是每天都有，子彈會越來越多，所有東西都會越來越多。”對于未來，雷吉依然充滿信心。

“不隻是你的東西會越來越多，查理曼也一樣。”克裏斯指着地圖道，“雖然戰鬥從未中斷，但對方隻攻破過一次哨塔，而且被第三軍輕易打退了，猜猜看，這是因爲什麽？”

“對方沒出全力。”

“說對了，”克裏斯道，“再猜猜看，查理曼在等什麽？”

“他在等待秋天，等待秋收的糧食。”

“不隻是糧食，還有人，還有金币，”克裏斯對國家的運轉方式非常熟悉，“農民們完成了耕種，現在可以大規模征兵了，而各地的供奉也該送上來了，查理曼有糧食，有人，也有錢，做好準備吧，決戰就要開始了。”

“北方不用擔心，我依然相信蘇菲亞，接下來的戰場在這裏。”

“真的在這裏麽？不是在你的工廠裏麽？”克裏斯的牢騷還沒有結束。

“你這麽說也有道理，不隻在工廠裏，還有農田，”雷吉掏出了一個土豆遞給了克裏斯，“我帶來了一些禮物給你，嘗嘗吧，這是剛剛收獲的土豆。”

“這就是你引以爲傲的土豆，看起來像泥土裏出生的馬糞蛋子……我還忘了，你真的在泥土裏澆過糞便，你确定這東西能吃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