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吉在雕樓上等到了午夜，依然沒有看到泥魔的樣子，按照官差的說法，今夜的泥漿數量比昨晚要少一些，應該不會蔓延到城主莊園。

可這一晚上不能白等，泥魔上不來，雷吉隻能下去看看，他帶上了二十名官差，背着火槍和手雷，沿着大街往下坡走，走了沒多遠，一股腐臭之氣便飄了過來。

“大人，您不能往前走了，聞到這味兒，泥鬼就近了！”

北野靖是官差的首領，當初爲了保證勢力均衡，雷吉給每個家族都安排了一個職務，據說這厮借着職務之便幹了不少見不得光的勾當，可在抵抗泥魔的過程中，倒也表現的非常骁勇。

雷吉不聽勸告，接着往前走，快到路口的時候，終于看到了淤泥的模樣。

那是一大片濃稠青黑色的淤泥，比湖泊的底泥還要濃稠，雷吉不确定這到底是不是泥魔，他見過泥魔的樣子，被波尾地樹根困住的小人，至少那是個人形。

這東西什麽形狀都沒有，就是一團爛泥，偶爾會冒出幾個氣泡，讓人覺得好像有那麽一點生命力。

“你确定這東西是活的？”雷吉看了看北野靖。

“大人，您還是離這東西遠一些，若是被它纏住了腳，可不好往外拔，裏面就像有成千上萬隻手，專門抓着孤拐（腳踝），若是跌在了這泥水裏，就再也别想站起來。”北野靖拉起了褲腿，腳踝骨上還有幾道傷痕，看上去還真的有點像指印。

雷吉對着淤泥開了一槍，淤泥上面似乎有那麽一點漣漪。

雷吉又拿着手雷丢進了泥裏，他隻聽到了“噗叽”一聲，手雷瞬間陷進了淤泥裏，最終也沒能炸響。

淤泥不斷向腳下蔓延，北野靖驚慌失措，雷吉卻玩心大起，他拿來了一些黑火藥，灑在淤泥上面，然後扔了一支火把。

火藥嗤啦啦燃燒了起來，可能是因爲天太黑的緣故，雷吉依然沒看到燃燒的淤泥有任何變化，倒是旁邊的淤泥冒了幾個氣泡，一個從房頂上掉下來的木桶被它吞掉了。

雷吉後退了幾步，又試了試白磷，火光伴着白煙過後，依然沒有任何變化。

看來有必要看一看這些淤泥的全貌，大量的淤泥湧入城市，這肯定不是正常的現象，但雷吉必須要弄清楚一件事，這些淤泥到底是某種生物，還是某位法師的惡作劇。

雷吉乘上了飛艇，先繞着城主的莊園轉了一圈，這座莊園真的非常的大，再擠進去兩萬人似乎也不是什麽問題，從上空來看，駝島城并不平坦，城主莊園就像一座小山丘一樣位于中央，淤泥正在向着山頂緩緩“爬行”，不過看得出來，它們的“後勁”不是很足，今晚登頂的希望不大。

今夜沒有月亮，能見度非常糟糕，雷吉隻能借着莊園裏的燈光，勉強看清淤泥的液面。

“看到了麽？無論在哪個方向，他們都處在相同的高度上。”

所有人都不理解雷吉的話，但是娜塔莉能聽得明白。

“就像杯子裏的水，水面永遠都是平的。”

卡蜜拉在旁道；“胡說八道，隻要把被子傾斜過來，水面就變成斜的了。”

娜塔莉笑道；“傾斜的是杯子，水依然是平的。”

“說你胡說還不承認！”卡蜜拉當真拿來了一個杯子，“看見了吧，隻要我傾斜杯子，水面就會變成斜的，如果我再傾斜一點，水就會從杯子裏流出來！”

卡蜜拉的幼稚結論得到了士兵們的一緻認同，剛才還暈的大吐特吐的北野靖也來了精神，高聲喊道：“卡蜜拉大人說得對，如果水面是平的，水怎麽可能灑的出來！”

娜塔莉苦笑一聲不再說話，想颠覆一個人的常識是非常困難的事情，無論這個常識有多麽明顯的錯誤，就連卡蜜拉這麽聰明的女巫，也無法逃離常識的陷阱。

“這就是你教出來的高徒？”卡蜜拉得意的看着雷吉，仿佛她剛打赢了一場論戰，“還說什麽水面永遠是平的，簡直笑死人。”

雷吉微笑的看着卡蜜拉，低聲道：“我最愛的醫者，你還沒有通過中等教育考試麽？”

卡蜜拉一撇嘴道：“那種考試有什麽用？”

“如果到了年底，你還不能通過考試，我就到醫院裏，當着衆人的面揍你屁股。”

看着平整的泥漿表面，雷吉無論如何也不相信這會是有生命的泥魔，從任何角度來講，他們都隻是普通的流體而已。

雷吉在空中巡視了一圈，城裏漆黑一片，幾乎看不到任何東西，娜塔莉在城南一角找到了些許火光，等靠近之後才發現，原來有一家人躲在屋頂上避難。

泥漿已經沒過了房檐，這家人抱着僅剩的糧食，騎在屋脊上做着最後的抵抗。

“這般殺才，好言相勸卻偏偏不聽，且看能不能熬得過今晚！”北野靖放聲大笑，卡蜜拉問道：“他們爲什麽不去莊園裏避難？”

“還不是舍不得那點糧食，城主大人有令，去避難的都得把糧食交出來，不能看他們吃飽了，讓别人餓死。”

卡蜜拉道：“這不公平，這點糧食是他們拼死換來的。”

娜塔莉道：“沒什麽不公平的，城主給平民提供了庇護，平民也要爲此付出代價。”

“那些沒有糧食的平民呢？他們爲什麽不用付出代價？”

雷吉不想聽這些無聊的争執，他更在乎另一件事情。

“我看他們未必撐得過今晚，可他們爲什麽能熬得過昨晚？”

“這般刁民倒也是命硬！”北野靖撓了撓頭，=他不理解雷吉的意思。

但娜塔莉聽懂了雷吉的疑問，城南的地勢很低，比城主的莊園至少低了六十尺，昨夜，泥漿已經淹沒了莊園的牆根，不可能沒有淹沒這座房子。

“也就是說，局部的液面是平的，但整體又不是平的，這并不符合液面相平原理。”

“你說對了，這不是普通的流體，”雷吉緊鎖雙眉道，“或許這些東西真的是有生命的。”

雷吉又到城外轉了一圈，借着信号彈的光，他隐約能看到泥漿在流動，可想看清泥漿的全貌，恐怕必須要等到天亮。

雷吉堅持到了天亮，可結果卻讓他失望了，在太陽升起之前，淤泥以驚人的速度消失的無影無蹤。

回到領主的莊園，煎熬了一夜的城民剛剛進入夢鄉，雷吉沒有驚擾他們，他帶着官差再次來到了街上，淤泥經過的地方留下了肮髒的污痕，但路口附近有兩坨泥巴顯得特别眨眼。

“昨晚我們在這裏逗留過，對麽？”雷吉回頭看了看北野靖。

迷迷糊糊的北野靖搖搖頭道；“我卻記不得了。”

雷吉看了看兩邊的房子，若有所思道：“就是這，沒錯，那邊房檐上挂着兩隻木桶，一隻掉進泥漿裏被吞了，還冒泡了，就是這裏！”

雷吉走到一坨泥巴附近，抓起一塊，對卡蜜拉道：“聞一聞，有沒有生命的味道，這很可能是被我們燒死的泥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