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有顧南城一個幸存者。
顧南城在同蘇荷成親的第十一個年頭,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出生了。
神獸之間的結合,生出的孩子是随父還是随母是随機的。
這次從那枚布滿着銀色紋路的蛋裏鑽出來的是隻靈動的小青鳥,不過這小青鳥有着一雙銀白色的眼睛,像是萦繞着經久不能消散的霧氣。
在看着自家女兒這雙銀白色的眸子時,他一下子愣住了。
他應該從未見過這樣一雙銀眸吧,可是爲什麽他的心跳加快,眼眶幹澀。
那旁剛剛經曆生産的蘇荷輕輕的推了推自己的丈夫,在她看來這初爲人父的男子有些手忙腳亂也是正常的,這落在别人家似乎是有幾分可愛,可是在自家的孩子上,可就讓人分外緊張了。
顧南城卻還是愣神了好一會兒,直到被他抱在懷中的小姑娘大聲的哭了出來,他才回過神來,讪讪的把這孩子放在蘇荷的身邊,轉身說道:“我,我那邊還有些事情,晚些再來看你和女兒。“
作爲世家長大的蘇荷即使有些叛逆,但是自小被母親教育的在這些事情上也是“過分拎得清“的,她乖順的點了點頭,目送着丈夫有些跌跌撞撞的走出門去。
顧南城并不是第一次在妻子面前這樣扯謊,可是這次卻是他最慌亂最不知所措的一次,他藏在寬大袖子裏的雙手不斷的顫抖着。
透過自家女兒那一雙銀白色的眸子,他好像看見了當年的生靈塗炭的九州。
一千年前凡間的終南山塌了,深淵的魔族也複蘇了,據說當年就是還無比弱小的他來到了凡間,拯救萬民于水火之中,但是後來,後來,哪有什麽後來,這傳奇的前半段還是由流傳在九重天的話本告訴他的。
可就是在剛剛,他腦海中有一道無比清晰的聲音回蕩:他見過這樣一雙眸子。
他難得的從美好生活中脫離一小會兒,苦惱着自己逝去的過去。
不知不覺他就從華美的宮殿中走了出來,仰着頭看着這片世界的邊界。
這裏可是九重天啊。
随着境界的提升,他甚至能透過頭頂的“天壁”隐隐的看見外面洶湧的黑暗,這種黑暗竟然也給他一種熟悉的感覺,他用力的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每當他似乎是要想起什麽的時候,他的腦海就如同被翻洗了一樣——越想越是一片空白。
他面色頹然地蹲下,雙手抱緊了頭抵在膝蓋上。
他聽見了身後人的走進,瞳孔中有幾絲白霧閃過,不過卻沒對身後那人造成什麽影響。
那人俯下身子,輕輕的拍了拍顧南城的肩膀:“祝賀你啊,成爲父親了。”
這聲音的主人是鳳朝年。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姐姐的緣故,這些年過去顧南城無論如何也沒辦法坦然的同鳳朝年相處。鳳朝年那一雙鮮紅色的眸子一直是滿含着憐憫的瞧着他,就像他還弱小的匍匐在他腳下的時候那樣。
他聽到了一聲歎息。
“顧南城,我忘掉了很多事情。我這些年來不斷探尋着的事情,正在一點點的從我腦海中被剝離着。”鳳朝年說着話,索性直接坐在了地上。
他微微的仰起頭,似乎隻有這樣才能避免淚水的滑落。
他都一把年紀了,哪能在小青鳥面前丢面子。
顧南城遲疑地開口道:“您,您知道些什麽嗎?”
鳳朝年點點頭又搖搖頭,他從未見過那人的樣子,他探尋到的所有曆史也一點點的在他的記憶中模糊,他有些愣神。
“風司。”
“什麽?”顧南城好像聽見了鳳朝年在說什麽,但他無論如何也無法聽清那幾個字。
鳳朝年在脫口而出那兩個字之後,一下子愣了好久,良久之後他搖了搖頭,有些幹澀的開口道:“我記不得了。”
…………
顧南城的這一生,前半段的波折困苦落在史書裏都成了“成功到來前的磨難”,而他的後半生值得天下的所有人豔羨。
因爲各種政治聯姻,加上偶爾的意亂情迷,他這一生統共有十位夫人,有四五十個兒女,青殿被填的滿滿的,青鳥一族徹底在九重天站穩了神獸這個名号。
這位被無數人豔羨被無數書本贊賞的傳奇人物卻在他垂垂老矣的時候選擇來到了九州。
他終究是放棄了自己少年時執着的一切。
他尋了處深山老林,蓋了簡陋的房子,沒帶任何一位夫人,沒告知任何一名兒女。
九州的風似乎是格外的硬朗,他總是坐着把搖椅,任風吹開他的衣袍和長發,他無法向任何人言說,他在這活的有多麽的惬意。
也不知道是誰在多久前說的了,九重天有什麽好的。
九重天沒什麽好的,它美女如雲風景如畫,它收藏着這個世間最珍貴的寶藏們,它有着這個世界最精美的建築最繁茂的桃樹,它也充滿了爾虞我詐争權奪勢,它意味着高貴和不自由。
顧南城終是厭倦了那個愛恨都可以藏在一張笑臉下的地方。
他望着廣袤的天空,目光悠遠,“飛吧。”他微笑着喃喃道。
在他那雙漂亮的碧眸無力的阖上前的最後一刻,他的目光終于回到了無數年前,他滿懷着期待和惶恐的來到九州,然後遇到了他這一生唯一的奇迹。
那人的面容早已模糊,那人的名字他無論如何也念不出來,那人的衣着也普通的讓人一點印象都沒有,隻能隐隐想起的,大概是那人狡黠又鋒利的眼神,那人站在自己身前擋住的腥風血雨,還有最後,最後……
他要死了,再沒有人會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