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河而下，過十裏，有一處水流湍急，滾滾浪花，不知曾沒多少漁船，多少瓜舟。

至趙無名啓船不久，一袖便醒了。曾試着跳了一次水，卻被白夜行攔住了。郁悶之際，又遭到了趙無名的一陣奚落，大抵是什麽你這個懦弱的廢物，沒用的東西……

而一袖隻是呆呆的坐着，複國的壓力以及近日來的困乏讓一袖精神恍惚起來。以至于他在搖晃不堪的大船上小憩了起來，恍惚中似乎看到了在藥鋪門口向他招手的趙神醫。坐在藤椅上，微微招手。在那一刻，兩點晶瑩從一袖臉上落下，潤在了衣服中。

在那一刻，一袖才知道這個經常讓自己做事的老頭竟是那麽慈祥，然而，老頭已經死了，雲水也不能去了，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老頭，一路走好！

搖曳之中，一袖驟然睜眼。雙拳緊握，回身看向一旁的河水，深吸了一口氣再次朝水中跳去，然而一袖的身子剛從船闆上跳起，一道黑影便從旁飄了過來，一把便提住了一袖的腳，同時用着極爲沙啞的聲音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皇子，再鬧就把你扔進丹霞山喂豬！”

嘶……

再鬧就把你扔進丹霞山喂豬……

頭朝下的一袖心中頓時一驚，想到了那年他拿了趙神醫幾個大錢給阿花買糖，之後趙神醫重重的打了他一頓，那時一袖氣不過，将采來的草藥盡數扔進了竈中。神醫大怒，提着一袖扔進了狗窩中，一頓電閃雷鳴之後，也是這般口氣說了一句，再鬧就扔你去丹霞山喂豬！

丹霞山是有豬的，山豬豪豬野豬黑豬，但都沒有一袖跑的快。常年上山的一袖腳力異于常人，所以趙神醫說要将他扔進丹霞山喂豬一言倒是被一袖記了下來，此時從白夜行口中聽來，一袖不由得吸了一口涼氣，費力的想着從何處見過這個聲音嘶啞之人。

他想了許久，直想的肚子裏面咕噜直響也沒有想出個所以然。瞥了白夜行一眼，黑衣人如他一般挨着船舷發着呆，估算了一下，二人之間約有十步。

“盟主，那裏有一艘小船！”

船頭，一人手指前方喊道。

“這不是那少年李木的船嗎？”趙無名尋聲望去，一眼便認出了在浪花中翻轉的小船。身後的一袖聽得聲音連忙起身趕到了船頭，望着大船前方的水流湍急，心中一陣嗡鳴，張嘴動了動，卻沒有說出什麽。身子一晃，坐在了船上。

如果說之前他從木屋中奔出尋船是爲了追趕李木，那麽此刻看到水中小船的頹然便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萬念俱灰。若自己當時搶在甄氏四人之前，若自己在十裏之前見到李木……

如若……

沒有如若……

“前輩。”

“恩？”趙無名詫異的回過了頭，不知一袖要說什麽。

“一袖要學劍！”

“哦？”聽得一袖之言，趙無名慢慢轉過了頭，打量了一番一袖，沒有說行也沒有說不行，倒是一旁的白夜行輕輕咳了一聲，嘶啞的如痨病一般。

“一袖要學劍，一袖要做那天下第一的劍客！”

見趙無名沒有回答自己，一袖又重複了一遍自己的話，稚嫩的臉上多了一份堅毅。

“天下第一？要知道老夫八歲學武，浸淫此道五十載，也沒成了這天下第一，你若要練，那便練吧。”趙無名點了點頭，算是應允了一袖的話。想到了一袖之前的呆滞，視線轉回到了河面之上。

然而一袖的下一句話便讓趙無名再次轉過了身，手中的酒壺不自覺的緊了緊。

隻因一袖擡手指向了一旁的白夜行道：“我要和他學劍！”

“皇子……在下隻不過是一介草民，如何…………”一袖的話着實讓白夜行驚的不輕，幾步之間來到了一袖與趙無名面前，正欲推托授劍之事，正看着趙無名臉色一沉，出口的話頓住了。

“一袖啊，你爲何要拜他爲師呢？莫不是老夫的武功不如他？還是他和你說了什麽！”

嘶……

“他能和我說什麽，嗓音像塞了草似得。我要和他學劍隻不過是剛才看到他身手好了些。從那到這，一跳就過來了。”一袖一邊說着一邊伸手指了指之前白夜行與自己的十步之遠。

“哈哈哈哈，原來如此。既然皇子要學，那便依皇子的意便是。白堂主，自今日起，老夫便要你傳授皇子劍術，至成爲天下第一方可，你可明白！”

在那一刻，趙無名笑了。笑的是那麽的癫狂，笑的那麽肆無忌憚。尤其是在白夜行低頭的一瞬，趙無名的笑更是到了一個前所未見的程度。

他笑并非是笑一袖，而是在笑這個夜行堂主白夜行。

隻因白夜行當年追随自己時，也曾說過一句類似的話。雖過了多年，趙無名一直記着。

那便是：“在下白夜行，是天下第一的劍客。”

怎麽個天下第一？

劍客裏面跑的最快，刺客裏面劍術最差的那個……

一袖是要學跑嗎？那就讓他學吧。

“行舟，去鼓樓！”

對于大船來說，這河中的水流湍急算不得什麽。碾壓了幾個浪花，以及李木的那一艘小船之後，趙無名一擡手，灌了一口竹葉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