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良人,千彥無葉提着翠竹傘走到狐十四坐過的首座前,踱步看了幾眼卻沒有坐下。
将手中的翠竹傘緩緩撐開,放在掌心旋轉把玩,翠竹傘悠悠的轉動,然而地上的血靈卻不敢私自起身,便是擡頭偷看一眼,他也膽寒。
“敢問公子,有何吩咐?”
千彥無葉把翠竹傘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回左手。不發一言,目光始終盯着旋轉的傘面。
“公……公子?”血靈跪在地上,額頭已沁出冷汗。
良久,千彥無葉才邪氣的擡起眼眸,掃向他處:“本公子要你全力達成魔尊的命令。”
“爲何?莫非他與公子……”
“不用猜想,你想達成所願,便不要問爲什麽。
隻需要知道,今夜青丘會派人喬裝打扮成魔族,從各處分散殺戮人間。
吾要魔族從正面牽制住白離等人,讓他們無暇顧及他方。
至于怎麽牽制,吾相信,難不倒你。”千彥無葉舉着翠竹傘,悠悠的放置肩頭,端的是意興闌珊,百無聊賴。
“公子是說……”血靈心思轉念一明,登時激動的握緊拳頭。
“好了,本公子走了。天道酬勤,認真孩子才有糖吃。”話音一落,千彥無葉忽的消失在帳内。
感受到純良人的氣息已無,血靈方緩緩的從地上站起。
地上昏迷的生生梓和畫風雲亦悠悠醒轉,扶着自己的腦袋甩了甩。
“靈,我們這是怎麽了?爲什麽會突然昏倒?”生生梓皺眉,這種感覺真他麽不爽。
畫風北也道:“是啊,貪座可是給了解釋?”
我們都暈了,唯你一人無事。這,是不是不太對呢?
血靈看了畫風北一眼,嘴角揚起詭笑:“無能的人,才需要解釋。”
“貪座,你……”畫風北霎時怒火填心,血靈你欺人太甚。
“好了,都什麽時候了,還有心情扯沒用的。”生生梓走到中間,将兩人隔開。
轉而,看着血靈道:“說吧,你肯定知道了什麽。”
“呵呵呵,還是什麽都瞞不過你。”
“少來,快說。”生生梓轉身在果盤裏挑了汁甜肉厚黃金桃,擱身上擦了兩下就咔嚓開吃。
咱倆從有意識那天起,就在一處修煉,還能不知道你那點心思?
血靈點頭,遂不再繞彎子,狹長的眸子緊盯着兩人。
“今夜,人間會有一出好戲。但本座要執行魔尊交代之事,這看着叫好的事尚需你二人齊心戮力。”
和聰明人說話的好處就是,你不需要說的太明,他們就能懂得你全義。
果然,他稍微一點,兩人便明白他指的是什麽。
登時,畫風北歇了怒火,滿意道:“若是此事,貪座盡可放心。”
生生梓亦是難得沒拆畫風北的台,嚼着黃金桃,嘟嘟囔囔指着畫風北,眸子睇向血靈:“交給我們,保證給你辦的漂亮。”
“如此,有勞了。”血靈擡手虛空一劃,三杯酒水浮在空中。
徑自取了一杯,放在鼻端細細品聞了一番,而後低頭淺嘗。
“喝。”
畫風北和生生梓亦沒有多餘的話,俱是各自取了一杯酒,敬了對方一下之後,或淺酌或豪飲。
随後回到自己的座上,靜待夜色降臨。
而在這段時間,天地間尚存着最後一絲平靜。
龍三看着陪在自己身邊狐十四,依舊是溫潤無雙,溫柔的讓她不覺沉溺。
然而今日,她的心湧起莫名的不安。這種感覺,讓她騷亂的心無處安放。
狐十四放下手中念執(青碧玉箫),笑笑的看着龍三:“怎麽,可是我哪裏吹得不對?”
“沒有,是我走神了。”龍三搖頭,籍此晃去心中的不安。
“可還是放不下你母親之事?”狐十四靠在樹下,眸光掠過念執。輕巧的,将話題的方向掉了個兒。
龍三淺淺一笑,慢慢的在旁邊坐下,頭輕輕的歪在狐十四肩頭。
明知狐十四有意轉移話題,她也不點破,隻是順着他的話道:“是啊,隻可惜沒有任何進展。”
雖然知道事情的關鍵在那人身上,可他是東海的王,四海之首。非是她,可以輕易撼動。
況且,她不知道,倘若母親是死于陰謀,龍族又在其中占了什麽角色?龍熬這麽做的動機是什麽?
“非也,你的母親恐怕不是此間之人。”
聞言,龍三立刻坐直了身子,不可置信的看着狐十四。
“你說什麽?”
不是此間之人,那是哪裏的人?梗着脖子咽了一口口水,她清晰的聽到自己的心失衡了。
“此事,我雖無實證,但也有七分把握。已有不屬此間之人滲入當中,隻是,對方恐怕很可能是你母親的仇敵。
如此掩迹而行,必有不可告人之秘密。
你若還想深入,須得早做心裏準備。”指尖在念執上掠過,如驚鴻照影,寒光一閃而逝。
龍三張了張嘴,卻是了了無聲。愣了片刻,才緩緩點頭。
十四話中意有所指,她聽的真切亦看的明白。
他在提醒自己,再往這件事上靠近,每近一步則代表自己離死更近一分。
然而,有的事,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從前,她當母親如傳言一般,不想要自己。畢竟自己的到來,時刻提醒着那段痛苦的不堪。
冷宮的歲月,她早習慣了孤獨,世情冷暖與她可有可無。
直到阿姐一點點的将這顆心捂出了一絲人性,她學會了在意。
遇到十四,她明白了什麽是溫暖。
平凡的老夫妻,愛子至深的老人家。雖是凡人,卻讓她懂了一個人應有的感情。
漸漸的,她對未曾謀面的母親有了期盼,有了執念,有了……放不下的理由。
在得知母親的遭遇有可能隻是一場人爲的陰謀,她不可能裝作無動于衷,置之不理。
或許,神秘人飛信給自己,亦是算準了此點。
狐十四起身,掌心微攤伸向龍三:“走吧,我們去西海。”
龍三的呆呆将手遞給十四:“西海?”
腦海中,下意識的跳出了龍竺的身影,一個看着病弱卻透着踏實偉岸的人。
但前次西海之行,龍竺對母親之事閉口不提。這次去,會有用嗎?
狐十四牽起龍三,星眸藏銳:“你的存在,予他是特别的。之前不說,是他想代你母親保護你。
而眼下局勢丕變,若再一味隐瞞,則弊大于利。
他,知道該如何抉擇。”
相信龍竺現在應也是憂心如焚,坐等着他們尋上一庭唯善。
算算時辰,消息也當傳遍了三族一宮。即便是封山的西靈山佛界,怕也是諸僧皆知。
思緒至此,狐十四旋即與龍三消失在張家村。
而外界,誠如狐十四所料,已是亂了乾坤,蕩了風雲。
一夜之間,無數的魔族竟繞過清徐原,
在人世興風造殺。
偌大人間,頓時血雨成河,哀鴻千裏。
消息傳至清徐原,不待白離命人持援,清徐原遭受到魔族前所未有的強攻。
雖有不敵之勇,然而腹背受敵的情況,戰事愈發吃緊。
血靈隐在夜色中,閉目聞着空中濃郁的血腥味,一貫白的人的臉上竟泛着古怪的潮/紅。
須臾間,一口白息自血靈的口鼻吞吐而出。
一雙眸子倏然張開,身化黑煙竄入城中。其勢猛烈,無可阻攔。
浮身雲端,寬大的袍袖因風激蕩躁動。
觑眼俗世,翻手取出百鬼煉獄圖。飽提魔元催入其中,登時雷電奔走,劈山斷嶽。
滾滾黑雲,如浪如潮鋪天蓋地。使得人間頓失其色,凡火照不進黑夜,仙燈猶似殘燭将滅。
封在圖中的至強百鬼,由此解封。将無邊的怨念仇恨,悉數傾瀉給尚在睡夢中的凡人。
霎時,哀嚎慘叫之聲徹沖積雲寶殿,直撼諸仙心神。
修爲不濟者,登時倒地,七竅湧出汩汩黑血。
有仙者上前試探倒地者元神,然而,生機已絕。
一一驗去,一一盡絕,竟無一人可逃脫。
大驚失色下,踉跄的跌坐在地上:“死了,都死了。”
忽然,神色一轉,跌跌撞撞爬到天帝的玉案前,不顧侍衛的阻攔趴在玉案上,雙手緊拽着天帝的衣襟。
胡亂說着:“陛下,妖孽,有妖孽。
您看看,您聽聽,人間失衡,天道已崩。
這是禍世之兆啊……”
米愈聽愈發皺眉,拂塵一甩,柳即刻再命兩名天将,上前強行分離兩人,将仙者帶出了殿外。
甫出殿外,即聞得仙者一聲凄厲的慘嚎。
侍衛慌慌張張跑進積雲殿,垂眸拱手道:“陛……陛下,北山仙尊,殁……殁了。”
登時,大殿之上一片嘩然。誰也想不到,曆經歲月洪流的仙尊,竟會如此沒有尊嚴的消失在仙道。
回想數久之前,天後壽宴,衆仙還曾同心爲天後賀壽。
彼時,猶記得北山仙尊還爲天後獻上延壽至寶萬年紫玄參。
如今,竟是沒了……
嘈亂聲中,米率先恢複冷靜。手持拂塵靠近天帝低語道:“陛下,天道失序已成定局。
爲今首要,是召回殿下尊者等人。避免不必要的傷亡,我等尚在天宮亦感此威之厲,不難猜測殿下處境之險惡。”
天帝乍然回神,兩手攥着袖口微微顫抖。目光緩緩掃過大殿諸仙,理智漸漸回籠。
對,他不能慌。當年,他慌了,代價是一生做囚籠。
所以,這回,他慌不得。
深吸一口氣,眸子愈發幽深:“愛卿言之有理,此事交由你去辦。
命太子帶人即刻返回天宮,不得有誤。”
“遵命。”米領旨,頃刻已無蹤影。
米一走,積雲殿,霎時陷入死寂。
天帝斜睨着群臣,無一人敢上前捋其天威。
直到一道熟悉的人影,舉雲霞而至,映入諸仙眼簾。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