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
淡淡的一個字中,仿佛萬千野獸奔騰咆哮,冷卻的血液如江河随着地勢高低起伏,翻騰激越,慢慢變得昂揚而銳利難當。
強烈的戰意從每一人的身上迸發出來,目裂金石,聲嘯山林。
他們紛紛取出法器寶物,修爲散出,凝目中一齊低吼,
“戰!”
甯遠道此刻緩緩飛出,從所有人中站了出來,位于甯重山之後。
聲音威嚴中,铿锵有力,與平日間的平和猶豫不敢雷同!
“我甯遠道,甯家第三百八十六代家主,今日一戰,實乃生死存亡之秋。
生是甯家人,死是甯家魂,誓與甯家共存亡。
哪怕這敵人是這蒼穹,是這世界,是強大到能将我們随意踐踏,抹除所有痕迹的存在。可,我們甯家的驕傲怎能讓它曲折受辱?!”
甯遠道聲音隆隆,甯家之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彙聚,那種強烈的不屈與驕傲下,随着甯遠道話語的傳出,還掀起了另一種執念:
“犯我甯家之人……雖遠必誅!”
嘶吼中,每個人并肩而戰。
年歲已多拖着殘缺之身的年老之修,即便在歲月的洗禮下,一身血脈幾盡枯萎凋零,再難找回當初的風光實力,可依舊散發着最後一點的光與熱,目中迥然時,站了出來!
還有風華正茂,正處青春之時的青年子女,那一張張清秀剛毅的面龐上,雖未涉世,可也沒有養尊處優的嬌弱,恰恰相反,他們的不屈之意更加的濃郁。
甚至那些女眷,背負三兩歲牙牙學語的幼兒,小孩意識還朦胧,但感受着那些與他有血脈關系之人的情緒,迷茫的眼中也都充滿着一中堅定的神色……不屈!
甯遠道手中提着長劍,聲音在此刻都有些沙啞,
“殺!”
不屈是魂,驕傲是骨,甯家的族人血脈中流淌着的是共同的命運,這一聲殺,已經将一切點燃。
魂燃燒,骨崩裂,血脈榨幹,數萬之人的目中光芒詭谲,或是血光……或是淚光!
甯遠道一身在前,做爲家主他責無旁貸,也不可能讓别人站在這裏。
他的氣勢如虹,視死如歸,即便沒有壯士赴死的慷慨悲歌,可卻譜寫了甯家不屈的弑天之意!
他回頭,目光一下子落在了衆人之後,那目光始終注視着他的主人。
注視着,沉默中卻露出了這後半生最輕松,最釋然的一次笑容,
“對不起。”
三夫人一樣笑着,淺笑着,雍容中竟有着如同蓮花一樣靜美之意,目中的柔和讓甯遠道更加沉醉。
這目光,這笑容,都是讓他懷念和痛苦的,沒想到在最後,還能再次看到。
她雖沒有聽到,可讀得懂甯遠道的意思,伸手挽了挽雲鬟,笑道,
“我怎麽會怪你呢。”
下一刻,她将甯如意狠狠的抱住,想要去嗅盡他身上的每一分味道。甯如意不敢動,任由他娘抱着,同樣的,細細聞着他娘身上的味道,感覺很甜。
“如意,呆在這裏哪裏都不要去。”
她摸了摸甯長樂的頭,目中露出堅定時,直接飛起,整個人化爲了一團光。她之前修爲盡失,以此刻點燃生命本源爲代價,換回短暫的修爲。
“遠道,我來陪你了。”
她沖到甯遠道身邊,身體逐漸的消失化爲一團光。
甯遠道牽着她的手,眼神柔和中全身一樣燃燒了起來,他沒有說什麽,而是将劍揚起,瘋狂着帶着他摯愛而又深深傷害過的人,沖向了那黑洞之中!
“爹,娘……”
甯青平的手狠狠的攢住,目中淚光閃爍,可那痛苦卻讓她的神色更加堅定,更加的不屈。
季無涯看着那兩團抱在一起,轟然沖向天空的身影,他愣愣的,心中悲涼起來。
這就是那片戰場麽?那一道道的身影,鮮明而有活力,此刻卻都悍不畏死,哪怕知曉自己的力量就像飛蛾撲火一樣,但也沒有絲毫的退縮。
他們想要守護的……不僅僅隻是甯家的驕傲而已,還有甯青平,和甯家的命運。
而在季無涯的腦中,浮現的也是當初岐山獸潮時,那一個個站出的身影,仿佛銅牆鐵壁一樣,阻擋着兇殘的妖獸,一樣的視死如歸。
毅然自爆的大伯,癫狂憤怒的烏蘇,崩斷弓弦的王通,談笑風生的族中老人……
他們,究竟守護的是什麽?
是心中的那一片柔軟,是不容踐踏和傷害的,即便是死,也不願看到它滿目瘡痍。
季無涯被這種情緒所感染,也首次的,想要明白……究竟這天爲什麽要亡甯家!
甯重山單人持槍殺入其中,隻聽得無數的轟鳴,在那黑洞中,一道萬丈光芒從其中射出。
槍尖從中突出。
天,被刺穿,而那萬丈光芒逐漸暗淡,甯重山的氣息逐漸的消失着。
“殺!”
感受着三代老祖甯重山的隕落,他們最後依靠和支柱的崩塌,隻能以咆哮來宣洩心中的悲恸憤怒,以咆哮來深刻那弑天之意!
轟!
世界意志的波動降下,随着它的降臨。
一種絕對靜止的規則轟然落下,萬物靜止,那沖天而起準備投入到黑洞中的甯家族人,他們的身影靜止在天地之中。
臉上因過度執着而顯得猙獰的神情,還有身上那不斷凝聚出來的意志,都在此刻淋漓盡緻的凸顯出來。
無論是誰,若是看到這樣的一幕,尤其是數萬之人的不屈的模樣,都會被深深地震撼,永生難忘。
季無涯此刻就是這種感覺。
悲壯?慷慨?凄涼?
不,相對于心神震動來說,此時此刻,給他更多的感覺卻是空洞。
一種對于情感和事物的空洞,不想去思考,不想去争辯……不想去反抗,隻想得過且過而不覺得悲傷。
爲什麽會有這種感覺,爲什麽會這般去想呢?
季無涯摸不着那種情緒,甚至很憂傷,他慌張的想要去尋找那答案。
卻驚駭的發現,甯長樂歪着頭,看向天空,那一雙眼睛中流下淚,雙目中漆黑一片,空洞無比!
那空洞的感覺,并不是他自身産生的,而是……甯長樂!
在季無涯這裏,他感受過去,甯長樂的心好似停止了跳動,停止的還有一切行爲。
甚至修爲也停止了運轉,整個人如同封印一樣,隻不過,卻是對自我的封印!
可随着他全身一切停止的瞬間,又有另一種,極其狂暴而且躁動的感覺,從他全身的每一滴血脈之中,修爲元力之中,肉身筋骨當中傳出!
最後,随着神魂的徹底沉寂,那狂暴而且躁動的因素,徹底的蘇醒過來。
季無涯感受着這一切時,也親眼目睹了甯長樂的變化,他擡起頭來,目中的空洞擴散全身,使之散發出一股空寂而不顯任何存在的氣息。
若不是因爲季無涯在他體内,觀察着這一切,恐怕甯如意從他眼前走過,他都無法看到,無法感受到!
不是因爲他将自身藏匿起來的緣故,而是,好似整個人的一切東西,都失去了存在的痕迹。
甯長樂此刻目中的漆黑,讓季無涯感受時,心神中升起了一種難以言明的感覺……仿佛面對的就是一個深淵,一個随時随地都會回望着你的深淵!
他此刻的目光,看向那天空上的黑洞,透過他的目光,季無涯看到了常人看不到的東西。
在那黑洞的深處,在天穹的頂端,這個世界包圍着的最高處……一顆碩大無比的眼瞳出現在那裏!
那種大,雖看在眼中,好似一般,可在心中卻立刻劃分出了一個層次,将它歸位最高的那一類。
那是一個世界一般的大小,是包容一切而又掌控一切的存在。
可這眼瞳,八分白二分黑,那黑色卻又如染了血色一樣,在其上布滿的一道道好似血絲一般存在的裂痕彙聚中,似喋血之後,目中隻剩下了渾濁。
此刻天地中的一切都靜止下了,除了三個存在,一個是那血色逐漸退去黑色更加深沉的世界意志的形态,另一個是正顫抖中緩慢邁出一步想要向前靠去的甯青平。
而另一個……則是此刻擡頭若無其事的甯長樂。
他開口,傳出了與其年齡外貌根本就不相符聲音,空洞的可怕,
“你看清楚了麽?”
季無涯猛地驚顫起來,這話語,直接傳入到了他的耳中,傳入到了他的神魂之内,掀起了無盡風暴。
那話語說的很輕,甚至根本聽不到,就算以修士高深的修爲來竊聽,也難以聽到,而且他話語其中的意思和所包含的确定,都讓得他知曉……這話是說給他聽的!
甯長樂竟然……能夠感受到他的存在!
隻見他輕輕的掀了一下嘴角,而後便沒有再說,但卻已經變相的肯定了季無涯的想法,這就使得季無涯心中的疑惑和不敢置信上升到的頂端!
片刻後,季無涯逐漸平複下來,看着沖天而起的甯如意,複雜中更有深深的疑慮。
甯青平的考驗……到底是什麽?
是拯救甯家嗎?是讓他看清一些事實嗎?是讓他去接受她的道嗎?還是說……去保護她想要保護的人?
甯青平的執念是什麽,以她所言,苟活了萬古,到底……爲了什麽?!
在季無涯此處飛快思考這些問題時,甯長樂的身體已經飛起,一瞬間,直接跨越了無數之人。
經過甯青平身邊時,看着正在僵硬顫抖轉頭看向他的姐姐時,他笑了,笑的很甜很乖,也很依賴,可隻有目中漆黑和空洞極不和諧。
“姐。”
甯青平身體顫抖的更加強烈,目中的淚水磅礴而下,什麽不屈和驕傲都在此時化爲了烏有,随着甯長樂的遠去,她想要擡起手,去抓住他的身影,可卻……無法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