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終。
秦紹與蒙世佂相視一眼,大笑三聲,仿佛都卸下了僞裝。
“高山流水遇知音,難得,難得!”蒙世佂情意沖腦,“快,把我的好酒端上來!”
秦紹帶笑颔首。
能與先生對飲,也是人生一大樂事,隻是……
秦紹眉頭微皺,總覺得方才的曲子裏少了點兒什麽。
對仗流暢,蒙世佂是位好琴師,從未聽過的一首曲子就能彈出八分像來已經是天才中的天才,可這些曲調裏,少了幾分秦紹心裏的那股味道。
那股屬于征文先生和她的,味道。
“或許是因爲先生并不記得那許多年的神交吧。”秦紹心道。
重生的人隻有她一個。
征文先生又豈能記得從前的點滴,情誼上自然差了些。
秦紹想通關竅,便舉杯飲酒。
對面蒙世佂素衣正坐,眉目端正,一言一行既有三分書生意氣又存七分将軍英武,着實讓她心中火熱。恨不得立時拿出面具往他臉上一罩,便能摟住他的腰身,告訴他,自己就是聽雲。
對面蒙世佂有些坐立不安。
若說郡王此前的眼神是冰裏火,透着幾分冷靜,此刻就是火中投冰,熱烈得劈啪作響。
來長安前,容宿便對他暗示過兩次,回了長安更是将昭和郡王與高麗世子李兆信的事聽個七七八八。
他心中總覺是無稽之談,可今日郡王吃了幾盞酒,看他的眼神就讓他心慌啊。
縱使伯牙子期,伯樂相馬,也不需如此熱切吧。
得分神。
蒙世佂思來想去,命人将《正音四律》取來遞過去。
“此前得友人所贈的琴音孤本,郡王乃音律聖手,想來會喜歡。”蒙世佂的心都在滴血啊,可爲了不被郡王“色眯眯”地盯着,他隻能如此。
哪知秦紹看到琴譜,一顆心更加火熱!
這琴譜是征文先生從他手中要走,豈不就是友人所贈?
若不是周遭閑雜人太多,秦紹當場就想吐露實情。
好在她在做昭和郡王之時格外隐忍,不似聽雲般随心所欲,還敢對先生上下其手,隻是盯着曲譜翻看面上點滴未露,慢悠悠道“這個友人,對少将軍很重要嗎?”
“當然重要,”蒙世佂毫不遲疑。
容宿是他一生摯友,過命的那種,如何能不重要。
秦紹手指輕輕撓了撓書頁,面帶微笑地合攏書卷“君子不奪人所好,這曲譜還是留給少将軍研究吧,若少将軍喜歡,我還能幫将軍收集其他曲譜。”
她記得宮中是有幾卷藏書的,陛下應該不會吝啬,威遠侯府上好像也有一本,她要是開口,料那威遠侯也不敢不給。
秦紹無形中将長安城的諸多貴族欺壓個遍,霸道地将所有琴譜都劃爲自己所有。
“那可真是多謝郡王了。”蒙世佂可樂了。
接連兩人應承着幫他尋找琴譜,可不是天大的美事。
秦紹還要說什麽,就見褚英匆匆而來,附耳道“郡王您說的旗挂起來了。”
來之前秦紹就囑咐她,盯着糕點鋪子門前的旗幟,要比盯大公主府的人還要謹慎,故此店家剛換了旗就被她的人發現。
“東西取來了嗎?”秦紹緊張問,褚英将一張紙條塞給她
明日黃昏,望高既見。
秦紹雙手捧住紙條,滿是笑意地看向蒙世佂。
“難怪将軍心不在焉。”
蒙世佂緊張起來,是得知大公主府丢了一份曲譜的事了嗎?
秦紹卻已經起身告辭“我們,改日再回。”
蒙世佂連忙點頭相送,到秦紹離開半晌也沒反應過來,他這算是過關了嗎?
“哎,都怪容四這家夥,可真會給我找事。”
……
秦紹剛回到府中,就聽到江泰病危的消息。
“真撐不住了?”秦紹算了算,距離她說的十日之期,還有四日,不過眼下嘉華隻露過一次面還是差點害死宗遙的那次。
秦紹臉色忽然一變,大步去找宗遙。
“當日林若瑷擄走你時,可有什麽人誰可能知道?”秦紹問。
“郡王也想到了?”宗遙放下藥碗道“當日我情緒不穩,被人在背後偷襲打暈,偷偷運出周府,這時間極短,除非哪位牡丹尊使是跟林若瑷合謀,否則怎麽會那麽快找來?”
“顯而易見,她們沒有合謀。”秦紹點頭道“所以嘉華當日,應該就在現場!”
宗遙點頭“我想那日林若瑷不動手,她恐怕也要動手擄我。”說不定林若瑷能成功擄走他,也是嘉華在暗中幫忙。
秦紹握住他的手拍了拍“是我牽連你了。”
嘉華擄走宗遙,除了要挾秦紹還能爲了什麽。
宗遙手縮了縮,頭也低下去“郡王言重了,我受郡王大恩,豈敢說牽連二字。”
“你安心養傷,這件事我一定查清楚,還你一個公道。”秦紹道。
“不,郡王不要!”宗遙急忙抓住她的手。
“她的身份要查,但郡王萬萬不要因我沖動行事,她知道我的秘密,很可能會要挾您。”
秦紹點頭“放心,我自有分寸。”
宗遙笑笑“是,是我多慮了。”
秦紹離開他房中,便派人去徹查當日周府往來情況。
褚英遲疑着問“郡王,江泰就快不行了,您再不收網,他可能就要死了,到時候死無對證,咱們豈不被動?”
“被動?當然不是,先動的人才叫被動。”秦紹拍了拍她的肩膀,“江家這對父子都不是省油的燈,如今請等着我告到禦前,到時江泰怒急攻心咽了氣,江弋必定會倒打一耙說我氣死他父親。”
褚英瞪大了眼“您是說,江泰病重是假?”
“自然不是,”秦紹搖搖頭,“可憐他一輩子爲江弋謀劃,爲了扶持兒子上位不擇手段,卻沒想到連死都要被親生兒子算計進去。”
褚英這下聽明白了。
“十日,十日之内,除非江泰真咽氣了,否則不必報我。”秦紹道。
有這個時間,她還不如去準備送父王回渝州的事。
褚英領命,去查周家當日劫持之事。
秦紹卻徹夜難眠,就在想明日見到征文先生該如何開口解釋。
她翻來覆去到清晨,才堪堪睡着,再睜眼已經正午時分。
秦紹急火火地跳起來,草草吃了早午混合飯,便趕着來到街上閑逛。
按說時間還早,可她今日已經無心他事。
秦紹登上對面的酒樓二層。
望高既得,那說明先生會在此出現,她就在這兒等着。
秦紹已經腦補出蒙世佂驚訝的樣子,笑意格外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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