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爺看着這人，半晌說道：
“白襯衫，升職了？”
穿警服的大漢恭恭敬敬的回道：
“是，去年的事兒。”
“看來代理兩個字也去掉了，真變成正職了？”
“……是。”
“好啊。”郭爺看着警服大漢的肩章，點點頭，忽然變了臉色，喝道：
“把衣服脫了，我看了心煩！”
“是，師父。”大漢毫不猶豫，直接把外面的襯衫一卷，扣子都不解開，像脫T恤衫一樣脫掉，甩在炕上，隻穿着一件小背心，像是即将去搬磚的民工。
屋裏忽然寂靜起來，郭爺和大漢好像都不知道說些什麽，時間在尴尬中變慢，屋外的蟬鳴聲響成一片，伴随着老式台鍾的喀嚓聲，更凸顯着氣氛的異樣。
過了許有1、2分鍾，郭爺終于開口了，聲音柔和許多，不再像先前一樣充滿了火藥味。
“看你也瘦了很多啊，工作，也不容易吧。”
普普通通的一句話，警服大漢卻不知道如何回答，隻是說了兩聲“是，是”，然後便閉嘴不語，隻是聲音略帶了些哽咽，眼眶看着也有點發紅，他拼命的抿着嘴，喉結上下滾動着，想把湧上來的情緒全都咽回肚子裏去。
“行了，别這個樣，知道的是來給我祝壽，不知道的，還以爲你來送老子上路。”
郭爺站起來，喝罵了一句，在大漢銅澆鐵鑄般的胳膊上拍了一下，指着張揚說道：
“這是你新入門的小師弟。”
張揚自打大漢進門，就一直蹲在角落裏，不是他不想熱情的上去招呼師兄，隻是大漢的身份讓他别扭。
警察，張揚是經常打交道的，然而除了給三兒辦戶籍的那一次，其他的時候，他都是警察同志的工作對象，有行竊被抓的，有打架被抓的，有重大會議之前被找去談話的，到了警局通常都是沒吃沒喝的蹲一宿，臨走再挨上兩個耳刮子，喝令不準給警察同志惹麻煩，一個小警員都能收拾的他服服帖帖，别說眼前的白襯衫了，張揚有些慫，沒敢主動上去招呼。
直到郭爺正式的介紹了他，張揚這才被迫站了起來，臉上堆滿了笑，過去握住了大漢的手，熱情的喊道：“師兄好！”
“師弟。”大漢也客氣的招呼，但兩隻眼睛裏卻沒什麽熱情，而是略帶審視的掃視着張揚，眼神犀利，令人不适。
“幹什麽你？！”郭爺不幹了，一腳踹在大漢的屁股上，冷笑道：“老子的徒弟，用得着你在這兒相面？願意認就認，不願意認就給老子滾蛋！”
“别别，師父我錯了。”大漢連連認錯，犀利的眼神也換成了略帶憨厚的笑容，他握着張揚的手，熱情的說道：
“師弟，這幾年師父多虧你照顧了，辛苦你了。”
“不不，沒有。”張揚連忙解釋：“我才剛剛入門，之前也就是逢年過節才來看看。”
大漢張嘴剛要說什麽，郭爺直接打斷他道：
“行了，天不早了，你們都回去吧，歐陽，送你師弟回去。你們的心意師父領了，東西都拿回去，我這兒沒地方放。”
“師父，我陪您坐會兒吧！”叫歐陽的局長有些不舍的說道：“幾年都沒陪您老人家好好的說說話了。”
“急啥，老子一半年的還死不了！還有時間聽你們說話，你趕緊回去，省得老婆孩子擔心！”
“是！師父，那我先回去了，明天再來看您。”
“你工作忙，沒事兒少往我這兒跑！”郭爺瞪着眼說了一句，回頭看向張揚，臉色立刻柔和了起來。
“揚子，如今你正式入了師父門下，這相術功夫，就得認真起來了。”郭爺說着，回身在五鬥櫥裏，翻出一本舊書，紙頁發黃，看上去頗有年月了。
“這本‘目輿圖’，本門的相術精華，都記錄在其中了，你拿回去，好好看，有不懂之處就記下來，積攢多了，一并拿來問我。”
猶豫一下，又說道：“一定要好好保存，這是你師爺親手所書，千萬别弄壞了！”
“師父。”歐陽領導湊上來說道：“我那兒有電子版的，要不給師弟拷一份！”
“邊兒去！”郭爺回頭下意識的瞪了他一眼，随後想了一下，略有讪讪的說道：“那你就給他拷一個……”
“另外，師父年紀大了，給你喂招不大方便。”郭爺繼續說道：“你二師兄，功夫也有爲師的八九成了，今後就由他代師傳藝，教你功夫。”
說完回頭喝道：“聽見了嗎？”
“是！師父。”歐陽連忙點頭應下。
“行了，走吧！”自覺把事情都交代清楚，郭爺一揮手，也不洗漱，往炕上一倒，把炕頭的半導體收音機打開，就着咿咿呀呀的京東大鼓聲，輕哼着小調，眯着眼睛，眼看就要睡了。
兩個徒弟對視一眼，輕手輕腳的把房間拾掇了一下，帶上房門，退了出去。
李郭莊的夜來的很早，九點不到，大多數的屋子就都黑了燈，哥倆手裏拎着退回來的禮物，在昏暗的路燈下大眼瞪小眼的互看，氣氛尴尬。
半晌，還是師兄先開口了。
“師弟，你怎麽來的？”
“我騎共享單車！”張揚連忙答道。
“那走吧，我送你。”
兩人順着李郭莊的小路往外溜達，邊走邊聊，等到出了棚戶區，互相也了解的差不多了。
歐陽全名歐陽勇，今年43歲，在本地的區公安擔任領導職務，年輕有爲，前途無量。
這個前途無量的歐陽師兄，老婆在醫院工作，是全國知名的内科主任，女兒今年16歲，正上高中，成績優秀，很有希望能考上國内的top2高校，一家人和和美美，紅紅火火，令人羨慕不已。
張揚提着東西跟在二師兄的後面，七拐八繞的出了棚戶區，就看見了師兄的座駕，當場一呆。
是輛電瓶車！倆輪的！
歐陽勇在附近的一堆磚頭裏扒了扒，找出了藏在裏面的電瓶，熟門熟路的裝好，開鎖，坐好，啓動，然後拍了拍後座，示意張揚坐上來。
張揚愣頭愣腦的把手裏吃剩的酒菜放到電動車的後備箱裏，然後跨上後座坐好，歐陽勇發動了電瓶車，像市區駛去。
電瓶車動力不錯，載了兩個人，還是跑的飛快，張揚坐在後座上，想和這個初次見面的師兄聊點什麽，然而風太大，他張了兩次嘴，聲音剛出口就被遠遠的吹走了，于是隻好老老實實的安靜下來。
歐陽勇把電瓶車開的飛起，不到半個小時就停到了西街的路口，張揚下了車，把東西拿在手裏，猶豫了半天想說些什麽，卻發現歐陽勇兩道炯炯的目光直射着他，沒有親情的意味，眼神很警察。
張揚一下子就沒有了說話的興緻，那種有了親人的感覺也消失了，這個師兄沒有張揚當親人，而是像防賊一樣看着他。
“謝謝您送我回來，我走了。”張揚甚至不願意稱呼他師兄了，草草打了個招呼，轉頭就要回家。
“等等！”歐陽勇開口了，他猶豫了一下，似乎是在措辭，最後說道
“師弟，你别怪師兄太小心，我從來沒聽師父說過有個師弟，忽然你一出現，還摸不清你的底，難免要謹慎一點。”
“嗯，我明白，沒怪您。”張揚淡淡的說。
“你既然是我師弟了，我把電話留給你，若是有人欺負你，你就找我，大了不敢說，在北關地界上，我都能替你出頭。”
“不過，你也不能想着事事靠我，在外面的時候，最好還是不要說我們認識。”
“呵呵！”張揚心裏冷笑了一聲，這是怕自己打着他的幌子招搖撞騙，張揚點頭道：“我懂，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嗯。”歐陽勇點點頭，沉默了一下，又說道：
“師父讓我教你功夫，但你也知道我工作也很忙，抽不出太多時間……這樣，你每天晚上6點半到警隊來，咱們去訓練場，功夫這個東西，主要還是要靠自己苦練，我看你身子骨不行，平時更要多練，才能強身健體。”
“嗯，我記住了。”張揚不鹹不淡的應付了幾句話，自覺盡到了禮數，于是借口弟弟還在家裏，轉頭走了。
歐陽勇踩着大号的電瓶車，看着張揚的背影消失在昏黃的路燈裏，又等了好半天，終于嘴角浮起一絲笑容。
“我這個師弟，有點意思啊。”他自言自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