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确實是一個聰明伶俐的女子，隻是心腸太狠了。狠到明明說好了要一起去落雁城，一起去賣羊肉，可到最後隻剩下他一個人了。

怎麽就那麽幹脆的去了呢，怎麽能什麽都不在乎呢，真是一個狠心的女人啊。就這麽狠心到讓他一個人在這孤零零的人世間活着，再也看不到她的容顔，再也聽不到她的聲音，再也感受不到她的溫度與心跳。

“老闆，這肉和骨頭多少錢一兩？”安妄歡看着還在發呆，揪着羊毛的李大叔，輕出聲提醒問道。她還要回去做飯呢，家裏還有個小孩在等着呢。

“肉十文錢一兩，肋骨四文錢一兩。”這個年頭一般都是肉比骨頭貴，除了那些大戶，人家會買些骨頭回去熬湯。一般小門小戶的，頂多奢侈點買回肉，那些骨頭對他們來說也長不了多少味道，還不如買點肉回去吃吃呢。

“麻煩給我切一斤排骨，半斤肉。”安妄歡眨巴眨巴眼睛，這個時代的一斤是十六兩，相當于後世的一斤半還多一兩。因此所謂的半斤八兩，其實它們的重量是相等的。

“小公子的這個口音聽着像是京城那邊來的，莫不是您就是安玉的小少爺吧？”李大叔定定的看了一下安妄歡的眼睛，随後回過神來，調侃般的說道。他其實是認識安妄歡的，安家的這個小公子，自她來到落雁城之後，這落雁城就沒歇息過。他的那個小師妹最羨慕的就是安家的女孩，聽說安家這一代的大小姐就是在落雁城附近失蹤的。而最近落雁城又冒出來一位安家的小少爺，李大叔按照曾經的經驗，一眼就看穿了安妄歡的女扮男裝。

現在的女孩難道都喜歡女扮男裝了嗎？他那調皮的小師妹是的，如今這位安家大小姐又是的。

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看穿了的安妄歡正在等着李大叔切肉呢。看着李大叔手起刀落，分毫不差的切出了半斤肉，都有些手癢的，想鼓鼓掌了。不愧是常年幹這個的，熟能生巧熟能生巧啊。

隻是……這位李大叔手上的老繭，可不是，一般賣豬肉的人手上有的那種。李大叔的手被保養的很好，骨節分明，看起來就不像是會拿着殺豬刀剁肉的那種。反倒是像……像什麽呢？安歡也說不清楚。隻是她現在很明确的知道一件事，她的直覺這一次并沒有錯，這位李大叔絕對有問題。

是逃難或者躲誰，又或者因爲一些其他原因到這裏的，安妄歡是太清楚。但是這位李大叔剛剛一瞬間通過她看像什麽人，那眼神孤獨而又死寂，就像是偏執的像完成什麽願望一般的留在了這裏。

“李大叔果然慧眼識珠，聽您這口音，也不像這落雁城的人，反倒是有些像江南那邊的，怎麽想到來這兒呢。”南方的人的口調有些偏軟，說話起來溫溫和和的，聽着就很舒服。即使是李大叔，這樣看起來面容有些恐怖的中年漢子，在說起話的時候，也是有一種儒生的感覺。

“嘿，這不是之前這裏打仗嗎，我想着過來精忠報國一下，結果沒想到剛過來不久，這仗就打完了。我尋思着，老家那邊也沒人，就在這兒開了個小攤，賣點羊肉豬肉什麽的。真别說這落雁城的羊肉啊，就是比我們那的好。”李大叔的這套話已經說過千百遍了，每次有人問起他的時候，都是這個借口。說到了現在，連他自己都有些相信當初是因爲這個原因來到這裏的。

“确實。”安妄歡算是找到同類一般，高興的說道“不僅僅是羊肉兒，這裏的牛奶，味道也不錯，感覺比起京城那邊，更加鮮美有味一些。”

接着安妄歡像是找到話題一般，開始和李大叔聊着天南地北的事情。安妄歡對于這個時代的見識很淺，很多常識甚至可以說是習慣成自然的事情，對她來說都是很新奇。她也曾經聽過镖師們說起大夏這片江山的一些有趣的事情，可是到底沒有親自經曆過，不過這些話題對于吹牛和聊天來說已經是足夠了。等到李大叔将排骨切好肉也切好之後，安妄歡和李大叔的關系，可以說是一步千裏。看得邊上的小販們那是目瞪口呆，完全不能理解，爲什麽一個賣肉的會和一個富家少爺聊得這麽好。

“下次還來你這兒買肉啊，李大叔。”安妄歡聊得意猶未盡，和镖師們講的故事不同，李大叔說的卻是更貼近于生活百姓們。不過今天的話題還是要終結一下，家裏還有個小孩在嗷嗷待哺，安妄歡可不準備餓着她今後員工的兒子。

既然買了肉和排骨，那再買兩個蔬菜和一個大蘿蔔就可以了。安妄歡對于蘿蔔的愛很深沉，尤其是蘿蔔炖排骨，她喜歡喝那個湯。

“哈哈，好啊，榮幸至極。到時候我可要聽你說說，京城還有哪些好玩的事情。我啊，這一輩子還沒去過京城呢。”安妄歡口中的京城，和他小師妹說的京城不一樣。沒有那些世家小姐，官家太太，以及那些纨绔子弟們。有的隻有和他們一樣的普通老百姓，會哭，會鬧，會生氣。不像是那些話中的片面人物，而是活生生的，能感覺到的有血有肉的人。

“好啊，李大叔說的江南也很有趣。”安妄歡笑得更開心了，這個人口中的江南和韓昭口中的江南不一樣，甚至可以說這個人口中的大夏河安妄歡所了解到的大夏更不一樣。就像是有人将片面的故事塞進了他的腦中，他所了解到的就相當于是書本上的知識一般。明明看起來兇神惡煞的，實際上可以說是不谙世事了，簡直有些不可思議。

安妄歡和李大叔的對話中，能感覺到對方的怪異之處，就好像動作語言神情思想都在模仿另外一個人。想到這裏，安妄歡認真的看了一下李大叔的臉。那道長長的傷疤，看起來确實面目可憎，外翻的皮肉，可以猜得出當時傷的是有多深。這張臉已經被毀掉了，估計即使是當初認識的人，也不一定可以認得出來。

安妄歡稍稍的詫異了一下，若是忽略那道傷疤，其實這位李大叔看起來既年輕又帥氣，一點都不像是個賣豬肉的。

這種感覺，她當初在顧朝雨的身上感受到過。那樣的走路習慣和氣質，一點都不像是個山間打野的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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