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貴妃擡起頭,直勾勾地盯着兒子的眼睛,道,“我希望你去千然地宮找一枚古玉,具體的樣子我也不清楚,但我想,他要的東西,肯定一眼就能察覺到不平凡,而且古玉上刻着一個字,‘土’。”
“他是誰?”何懷信問道。
“你的外公,栾雲。”栾貴妃回答,“據我所知,這東西一直是他要想要的,而且這枚古玉的背後與蒼琅部息息相關。”
“古玉有什麽用途?”
“我也想知道,但這件事父親一直當做秘密守護着,我隻知道這枚古玉似乎是一把鑰匙,他非常看重。自從栾家滅門案後,父親心灰意冷,不再汲汲于名利、官場,但我知道的,對這枚古玉的追求,他任何時候都不會放棄。”
“那娘讓我找古玉是爲了什麽?”何懷信發現自己有太多的疑問。
栾貴妃喃喃道,“隻有這樣才能重新交好父親,至少,能夠減少阻力。”
“阻力?這……”
何懷信話音未落,栾貴妃更近一步,道,“懷信…娘對你有很深的期待,但是目前蒼琅部與晉陽走得很近,你外公如今在蒼琅部一言九鼎,他的态度決定着蒼琅對你的态度,對皇位的追逐,任何一方重要勢力的态度,都是左右你父皇心中權衡的重要籌碼。”
何懷信有些愣神。
“隻要我們得到了那枚古玉,我就有辦法消除這麽多年與父親的隔閡。畢竟……”栾貴妃的聲音有些迷離,“父親這麽多年,都無法确認栾家滅門案的兇手究竟是誰。”
“娘,你這是何必?”
栾貴妃聲音壓低了幾分,“如果隻考慮我自己,來到晉陽後我什麽時候求過人?即使一輩子都同蒼琅不合,那又有什麽關系,但是爲了你,娘不得不這樣做,我不能因爲自己的意氣,耽誤你的前途。所以…..找到那枚古玉吧,其他的事交給娘來做。”
何懷信的眼眶有些濕潤,但是還有一件事始終壓在心裏,問,“娘說的那名神秘的黑衣人,您後來找出是誰了嗎?”何懷信相信自己的娘後來身居貴妃之位,三千寵愛在一身,想要找到一個人,應該不是難事。
沒想到栾貴妃搖了搖頭,“我後來真的動用了我所能有的所有力量,都沒有查出來,當然這件事我本身都有太多顧忌,所以沒法查。唯一的線索是,我在後來神秘人護送我到晉陽的路上,趁他脫去外面黑衣的瞬間,看到過裏面他所佩戴的徽章,銀月形的底襯,上面繪有一個字,‘川’。後來能夠查出這是梵羅‘鏡’、‘曉’‘川’三大支部中的‘川’部,其他的,就一無所獲。”
“梵羅!”何懷信呆了呆,這個聖祖皇帝曾經花大力氣剿除的組織,如今已經在宮中成了禁忌,不過他可不像宮中那些老頑固一般,認爲梵羅已經被剿滅了,他知道梵羅還存在着,并且正在以極快的速度複蘇,不過他的注意力并不在這上面,何懷信眼神一凜,一番連問道,“娘心中的顧忌是什麽,您前面說的,因爲一件事而讓你不敢再說什麽,那是什麽事?”
何懷信本以爲今天娘幾乎把底都全交待了,這樣的事也不會隐瞞,但沒想到的是,栾貴妃一聽這話,臉色猛變,連連退後,不願意多說。
何懷信心中疑惑,連上前幾步,問道,“娘,告訴我吧?到底是什麽事,比栾家滅門案更可怕?讓您不願意說出來?”
栾貴妃面對兒子咄咄逼人的攻勢,偏轉着頭,不敢看他的眼睛,道,“别逼娘,如果你知道了這件事,會影響你的心志,對你沒有任何好處,别逼娘……”栾貴妃的聲音一陣顫抖,竟然帶着一陣哭音。
何懷信心頭一震,但那種強大的好奇心還是讓自己想一探究竟,上前一步扳過自己母親的頭,讓她對着自己的眼睛,問道,“告訴我吧,不論是什麽,我都能接受,我隻想知道真相。”
栾貴妃無力地坐回椅子上,臉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疲憊,聲音喃喃,仿佛呓語,“在我來到晉陽的途中,那個黑衣神秘人,也許是看我長得好看,也許是因爲其他的圖謀,拿去了我的身子,其實在我遇到你父皇之前,就已經懷上了你和懷瑾…”
說完這句話,栾貴妃無力地垂下了頭,用雙手捧着臉,低聲抽泣。
這一字一句,如同晴空霹靂一般炸在何懷信心頭,他感覺一陣踉跄,似乎有些站立不穩,後來他覺得此刻似乎沒有必要再站着了,雙腿一軟,直接癱在了地上。
何懷信以往覺得自己身在皇家,母親受寵,自己也跟着受人尊敬,他也争氣,文武全才,他甚至無數次感謝過老天的眷顧,覺得自己的成就可能别人終其一生都無法企及,他甚至在暗中磨砺自己的帝王之道,想着有朝一日能夠登上皇位,紮紮實實地做出一番事業來。
無數個夢中,他夢見自己坐在龍座之上,望着臣服于他的子民,君臨天下。
而現在……似乎一切都煙消雲散了。
其實,他早該料到的,他和懷瑾的身材比其他皇子都高大許多,起初都以爲是因爲他們的母親來自于蒼琅部,那裏的人普遍身材高大,但真實原因,恐怕還是在他們父親身上。
自己這樣的身份,能夠保着秘密苟延活命都不錯了,哪還有希望當什麽皇帝?自己的父皇會把皇位給别人的孩子?
何懷信搖了搖頭,眼光毫無聚焦地看着遠處,似乎未來陡然間有了無數麻煩,他又不知道該怎麽去做。
母子兩人一言不發,就這樣靜默了好久。
栾貴妃這個人非常不簡單,雖然當時有神秘迷藥的作用,但在栾家滅門案那樣大的變故之後,自己最終能夠恢複過來,就知道這個女人的手段,非同一般。
她隻在那麽短暫的一會兒陷入了女性那種傷心撕裂的狀态,一陣眼淚過後,也就慢慢好了,擡起頭,望着自己仍然在失神的兒子,想了好一會兒,才想出了接下來說的話,道:
“懷信,事已至此,你想再多,也是徒勞,我本不想告訴你這些,但是你一直在追問真相,既然你知道了,就要有能夠承擔它的勇氣。這件事如果你今天不問,我不會給任何人說,相信這天下,目前隻有你、我,還有你那不知道是誰的親生父親知道,如果我們都不說,誰清楚呢?自古宮中權勢鬥争,都是勝者爲王,敗者無葬生之地,如果你登上了皇位,誰還會去查你的身世?相反,如果你争位失敗,那新的皇上會把你視作眼中釘,反而會千方百計地給你挑刺,那時,你才會危險。”
“我知道……”栾貴妃站了起來,慢慢走向自己仍然癱在地上的兒子,“你剛剛得知這個消息,有些突然,但是男兒立世,就是要有所擔當,既然已經發生了,你就要敢于去面對,懷信,去争奪皇位吧,那是你唯一的出路。”
何懷信仍然呆呆地看着遠處,沒有說什麽。
栾貴妃都在疑心剛才這番自己精心想出的話兒子是否聽了,不過她也知道,能否走出來,靠的是他自己的心力,旁人再多的言語,都隻能是輔助。
何懷信努力地掙紮着站起來,栾貴妃沒有扶他。他呆呆地向門口走了幾步,回過頭來說,“娘,讓我今天好好頹廢一下,我太累了,我想約懷瑾去好好放縱一番,明天去千然地宮,您會看到從前的那個懷信回來的。”
說完,何懷信沒有等母親的答複,開門離開了。
栾貴妃看着兒子還有些踉跄的步伐,一聲長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