術陽侯微微一笑：“所以這才是爹願意等的原因，你比世子要強。一個家族表面上蓊蔚洇潤，烈火幹柴，氣象雍容，沒用，大多内裏中空，尤其憂心後繼無人，越是富貴豪族，一旦兒孫一代不如一代，遠比入不敷出内囊漸盡來得可怕。所幸，你讓我沒有這個擔憂；所以，爹有時間，爹願意等。”

術陽侯這聲音中透露出一股欣慰，“所以爹根本不怕你考慮問題不周全，隻是擔心你沒有學習的勁頭和志向。所以，秉坤，你告訴父親，等到爹百年之後，你有沒有信心執掌影衛？這樣一個回答，可不隻是一句話，他是一份重托，擔着幾萬人的性命和前程。”

江秉坤反問道：“你覺得呢？”

術陽侯笑着道：“爹一大把年紀了，好不容易攢下偌大家業，我看你似乎有此志向。”

江秉坤一字一頓，豪邁道：“沒問題。我是爹的兒子啊。”

術陽侯輕笑道：“那就好，那我們不能在這裏坐以待斃了，就是拼了我的老命，也要給你開辟出一條路來。”

說完，術陽侯靠近了自己的兒子，一番密語。

......

驚蟄至。

春雷萌動，萬物蘇醒，蟄蟲驚而破土出穴。

南衛地處南國，春暖花開更早一些，景色旖旎，千樹粉桃白梨，春意盎然。

何諾一邊行軍，一邊欣賞着這南國風光。他知道經過自己一個冬天的蟄伏，時機終于來臨，南衛朝中已經出現了巨大的裂痕，現在正是自己迎頭一擊的時候。

“趙峻茂！”

“末将在！”

“你帶領本部三萬精銳，打着攻陷神策堡的旗号，務必吸引敵軍主力，隻可佯攻，不能力敵，爲兄弟部隊赢得時間、空間。”

“峻茂領命！”先鋒大将趙峻茂拍馬而出。

“阮信芳，何亮！”

“末将在!”阮、何二将排衆而出。

“令你二人帶領精銳，一路上攻克南衛小城池，無比要保證以安撫爲主，不可多加殺戮、更不可屠城！”何諾叮囑道，“你們要有這樣的心理，現在占領的城池，以後就是我們河陽軍的城池，城中的百姓，以後也會成爲我們河陽的百姓。”

“領命！”阮、何二人立即領命執行。

接着，何諾看向身旁的孟嘯塵、軍師儲修能，笑着說，“我們領中軍主力，将南衛的版圖，一點點吸納過來。”

孟嘯塵、儲修能相視一笑，都點了點頭。

如今何諾中軍主力皆是以一當十的強兵，清一色配怒馬披鮮甲，而且每次都會以實戰來訓練，上戰場之後，不會有絲毫緊張，這是最獨到的優勢。

比如孟嘯塵從小騎射娴熟，馬術超群不說，刀術更是一流，騰挪勝猿猴，有羚羊大挂角的美譽，八歲就提刀，在蒼琅同輩之中，罕有敵手，如今沙場曆練，是當之無愧的百戰雄獅。

也許是何諾之前的戰術起了作用，那些已經以爲何諾軍不堪一擊的南衛士兵，面對突然變得強悍無匹的對手，頃刻間慌了神，更爲緻命的是，何諾這次戰鬥投入了十多萬大軍，如此大規模的軍團作戰，何諾指揮得心應手。

他充分抓住衛王随着年歲增大，猜忌和自保之心加重的心态，面臨趙峻茂牽以三萬人牽扯住了影衛主力，而衛國其他軍隊根本不是河陽軍的對手，一路上丢盔棄甲。

很快，何諾三路大軍回師于神策堡下，隻要攻陷了神策堡，衛國國祚覆滅，可以說就亡國了。

戰鼓擂響，大戰終于一觸而發！

河陽軍迎着呼嘯的風聲滾滾向前，鋪天蓋地的騎兵潮瞬間撕裂了南衛軍的防線，爲首一将，手舞大刀，當者披靡，正是先鋒大将趙峻茂！

這是一場攻城，也是一次不擇不扣的屠殺。從清晨到中午，從神策堡外衛軍駐紮的大營道神策堡下，屍體堆積如山，延綿二十餘裏。

但盡管這樣，衛軍最精銳的影衛，卻一直沒有出動。

可就在這時，孟嘯塵的蒼琅鐵騎加入戰團，讓河陽軍士氣更盛。

河陽大軍就像鐵流一般交彙，這一晚，河陽城外火光通明，徹夜不息。

城頭之上，孤單的衛王江燭塵有些後悔，有些無可奈何，他辛苦經營衛國這麽多年，到現在，他真的覺得力不從心了，面對精力、才智都勝自己十倍的對手，他不可能戰勝。

更爲緻命的是，他還猜忌衛國唯一可能對抗何諾的重臣——術陽侯，如今術陽侯帶領影衛離去，何諾軍如同摧枯拉朽般攻破了他辛苦經營了多年的防線。

“罷了。”衛王歎息了一聲，他的眼眶濕潤了。

滾滾黃沙中，到處都是衛國士兵絕望的哭喊，他們丢下武器，一片一片地跪倒在地，急切地向河陽軍投降。

面對如同餓狼一般的敵人，衛國的士兵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渾濁的淚水從衛王眼中滴落。他沒有想到，這樣一個年輕人，真的做到了那麽多的事，他的士兵要麽頭像，要麽被屠殺，而自己，無可奈何。

衛王使盡渾身力氣，想要拔出長刀，卻發現手都麻了。

河陽軍逼近了，衛王已經看得清他們的表情。他歎息了一聲，明白長江後浪推前浪，也終于把前浪拍死在沙灘上。他雙眼圓睜，用盡平生之力，猛然昂首，仰天長嘯。

然後縱身一躍，跳下了神策堡高高的城頭，摔成了一團血肉。

“衛王死了！”

“江燭塵死了！”

“衛國滅了！”

不知是誰起先開始喊，但是這樣一來，此起彼伏的聲音響起，原本還在抵抗的衛國士兵，終于放棄了最後的心理防線，扔下兵器投降。

神策堡被攻破，晉陽王朝四大諸侯國之一的南衛，終于消弭在曆史舞台之上。

河陽軍整整打掃了一天一夜的戰場，繳獲牛馬、辎重、武器铠甲不計其數。最後，他們在城外挖了一座大坑，用來埋葬蔡州士兵的屍體。

很多年之後，當當地軍民看到這座山丘一般的大墳的時候，都會想起這場驚心動魄的大戰和曾經在那一刻威震中原，風頭無兩的河陽軍。

何諾非常珍惜這些來之不易的土地，他立即派遣得力将校率軍進駐新得各州，整修城牆，招募流民，安撫百姓。

但是何諾知道，南衛并沒有真正滅亡，南衛最厲害的人物術陽侯和他的影衛消失了。

南衛世子江易安，何諾也沒有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