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秋天來的格外的早。
陳明清蹲在小鎮門口那棵三人環抱的老皂莢底下,一邊挑揀着好看的葉子,一邊等候自己相識多年的玩伴,那個自诩清高的讀書人。
這些葉子一但被風吹落在地上就再也回不到樹梢,像極了自己,無枝可依。小鎮的黃昏景色很美,這裏地處西南,白日裏的浮雲低垂,晚間的夜色幹淨,獨有這黃昏有時會讓人覺得悲涼,那些赤色的雲霞挂在暮色裏,總帶着一股股戚戚然的意味。
少年在這樣想着,肩頭突然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沒見過你這樣無趣的人,跟我去看些書不好嗎,天天在這裏數葉子”,孔淩佳打了個冷戰,把身上的煙青色長衫裹了裹,随着少年一同往村外走去,“這鬼天氣變化的有點快啊,回頭我在家裏拿些厚實的衣服和被子,讓秦嫂給你送去”。
陳明清是個孤兒,從小在這裏長大,青河鎮上住着的都是些落戶已有百年的門第,鎮子很小,但民風甘醇,鄰裏和睦,地處偏僻即便外頭兵荒馬亂也難以波及。
所以在十六年前那個夜晚,一身大紅袍的女子挽着襁褓跌跌撞撞闖進鎮裏最大的趙氏宗祠,輕輕把孩子放在地上,轉身借着月光擦掉眉間的血,走到院裏,拿起不知何時握在手中的青玉短刀,猛地刺進心口。血灑了一地,孩子開始大聲啼哭,祠堂外逐漸傳來嘈雜的人聲,緊接着一群人拿着火把打開了大門,熙熙攘攘地擠進來,等到人群在院子裏站定,突然所有人都失去了聲音,仿佛連手中的火光都止息,不再随風搖曳,女人閉眼靠在一棵桂花樹下,早已死去多時,被鮮血暈染過的衣衫更加明媚,月光和火把一起照在她溫潤的臉上,像極了一尊沉睡的紅衣觀音,不願被驚醒,無人見衣裙上淺淺的華貴紋路,無人知天邊一顆绯色流星悄然滑落。
鎮上的男人們從沒見過這樣絕色的女子,一時間堵在堂口不敢向前,直到須發皆白的老人在簇擁下緩緩趕來。這是趙老太公,在趙家長者裏輩分最高,在小鎮上威望也最高,他年輕時曾負笈遠遊,中年時歸來故裏,見了太多人一輩子也不可見的事。
人流随着老太公向前遊動,在跨過那棵桂樹時,趙安扭頭看了眼樹下的女子,皺了皺眉頭,又繼續挪動腳步,朝着祠堂内邁去。
襁褓中的嬰兒已經停止啼哭,太公站在原地,擡起頭看了看祖宗牌位,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轉身又看了看身後一群茫然的漢子,輕輕歎了一聲,忽然的一把抱起孩子,撕開襁褓,從身邊扯下一塊結實的粗麻布包裹把他包裹起來,遞給身邊一位精壯的男子。
“帶着小五小六去前山找塊好地方,将那位姑娘妥善安置了”,老太公站起身來,望着祠堂裏湧入的人群,提了提嗓子,“今晚這裏發生的事,都給我忘幹淨了,我生前不許說,我死後也不可言,誰有這個膽子,此生再不入青河”!
茫然的小鎮居民很快散去,趙安站在院裏手中提着一根火把,點着那塊孩子帶來的白色襁褓,火光映着蒼老的臉,讓他想起自己已經不是當年那個風流書生,布片燃的很快,都化作了灰燼,老人佝偻着離去,唇角微微顫動,無人聽聞,就四散在夜風裏。
“福禍相依啊,這天下,何時能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