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家是鎮裏有名的書香門第,祖上也曾出過幾個光耀門楣的大官,過眼飄散的富貴到了現在沒剩下什麽,但是後院的那一樓藏書可稱爲傳家寶,典籍卷宗之數量,在小鎮這些靠一雙手吃飯的粗人眼裏,足以談得上是浩如煙海。
夜半的小鎮街邊已經空無一人,孔家大宅裏也沒了燈火,月光照在内堂的牌匾上,文曲星耀幾個偌大的字寫還頗有些風骨。隻有後院的裏閃動着一星半點的光,兩個少年坐在燈下不斷翻閱手裏的卷宗,偶然發出兩三句竊竊私語。
孔淩佳作爲家族裏的少爺從小溫飽衣食是從來不愁的,也并無什麽天生過人之處,唯一的愛好便是讀書,興趣駁雜,隻要是能記在腦子裏的内容,一向來者不拒,長大後偏好兵家
法家和陰陽家,對此趨之若鹜。小鎮上沒有人說的出來這個孩子讀了多少本書,或是有多大的學問,直到他被從山外城中而來的徐夫子收作徒弟,徐夫子在城外就是一位聲名遠播的博學之士,他對孔家坦言,這個孩子天資卓絕,日後必有大作爲,我隻可暫爲其師。在這以後。孔家少爺神童的名号才逐漸越傳越廣。
閣樓裏散發一股煙葉夾雜着朽木的氣息,略微有些刺鼻,流傳日久的古書在南方氣候裏需佐以花椒或煙葉來防止蛀蟲,這裏的書卷幾乎都被時常翻閱,不複塵灰仆仆的舊貌。午夜裏很安靜,隻餘下桌上油燈在默默燃燒,時而發出輕微的聲響。
兩人相識以後,陳明清也就得以時常來藏閱覽群書,但他獨獨喜歡那些厚厚的通史或是閣内少見的被孔淩佳稱之爲百無一用的武學典籍,他逐漸了解到這天下之大,遠遠超過自己的憑空想象。
天下被劃分爲十二道域,西起隴和域定風關,東至安潮域外無望港,皇域所在東南偏中之地。另有八處天險,被稱爲八大恒古神地,從天地初開以來就伫立在世間,後來其中六處發展成爲家族盤踞,傳承子孫無數,形成一股龐大複雜的勢力,但這些家族極少主動參與皇朝的政治鬥争,而在天下武學上英才輩出,荟萃成群。
青河鎮便是蒼山域下的一個小鎮,隸屬于洛城,從這裏往東北方向走上數月,就能到達天下第一名山,文家世代所掌的神地,接雲。
慢慢合上手裏的卷宗,陳明清揉了揉眼睛,坐直身體,看向身邊還是精神抖擻翻閱不停的好友,“這麽久看出了什麽名堂,我們要是出了鎮子,該往哪裏去”?
孔淩佳停下來看他,嘴角泛起笑,“你雖然讀書少,也該知道外面的世界太大了,像我們這樣的普通人,若隻靠兩條腿,走一輩子怕是也看不見無望港的影子”,他換上一副稍顯嚴肅的表情,“已經想好了,我的打算呢是先帶你出山,洛城已經夠大了,實在不行以後再去蒼山首府,你先學點傍身的本事,不然如何行走江湖”。
“那你呢”?
文弱書生的身上這時卻浮現出一股傲然堅定的氣勢,“要我來說,這蒼山域都太小了,總有一天我要策馬踏入禦霄城,讓整個天下都聽見我的名字”。
“哦,那我給你當打手好了,反正我有的是力氣”。陳明清不以爲意的把腳翹起在案上,閉着眼沉沉睡去。
劍已經出鞘了,風雨就要來了。
黎明時分的小鎮是靜悄悄的。
兩個少年蹑手蹑腳地打開孔家大門,在灰蒙的天色裏走向鎮口,肩上各背着一個不大不小的行囊,身影看起來有些孤獨。
“這一去就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了,舍不舍得走啊”。
“我是個無父無母的人,生來就沒什麽牽挂,以後死在哪裏大概都沒人知道,倒是你,都不給家裏留個交代”?
“信已經放在桌上了”,終日一身青衫的少年理了理鬓角,笑起來,“鎮上景色很好,鄉親們也熱情,我隻是覺得青河這一代該出個像樣的人物了,要是一輩子連進城的機會都少,那成什麽樣子,反正我爹娘也知道我總有天一天要離開這裏的”。
“哎喲”。陳明清也笑出聲來,過了一會臉色又暗下去,“有些東西我沒有,但是可以去找,書上不是說父母尚在不遠遊,你有的話,要學會珍惜啊”。
聽到這話的人仿佛充耳不聞,面色平靜地向前走去,緊了緊身上的包裹。
頭頂就是小鎮入口的牌坊了,再往前,就是出山進城的路。
兩個人回身看向小鎮,天光還未大放,鎮上沒有任何聲音,隐約能聽見東頭幾戶人家圈養的公雞開始漸次打鳴。
孔淩佳俯下身,面朝孔宅的方向行了個大禮,然後站起來拍拍膝蓋和手上的泥土。
他身邊粗布麻衣的少年靜靜站在晨曦裏,動也不動,像一顆初生的白楊。
文弱書生盯着同伴看不出表情的臉,“走了”?
“你不管什麽時候回到這裏,還是做你的大少爺,我不一樣,如果今後在外面還是沒一點出息,也找不到我爹娘,我不敢回來見阿公”。
說完陳明清轉身沿着小路快步離去,孔淩佳在原地楞了一會,罵罵咧咧地小跑着追上少年的腳步。
皇域,太玄宮。
這是一座天底下最繁華的城市,每天都有無數的三教九流人物從四面八方湧入這裏,有人想來求一份天大機緣一展胸中抱負,有人希望遇見哪位大人物提拔,從此富貴榮華。城裏最高的建築是宮中的月樓,站在月樓的最高處幾乎可以俯瞰整個帝都。
此時的頂樓隻有兩位老人,分着青紫色長袍,做工精美大氣,明眼人一看就不是尋常富貴人家用得上的料子。紫袍的老者身形極其高大,眉目之間全然沒有暮色,整個人站在原地就仿佛一束驚雷落地,反而是身穿青袍的老人更有尋常人古稀之年的模樣,隻是細看才能察覺一番飄飄然仙風道骨。
兩人面前擺着一副未竟的棋局,“算來他也有十六了,若尚在人間的話”。
“還是覺得那個孩子活着嗎”?擡手落子,青衣老者面不改色,隻是輕聲歎,“老秦,你仍然放不下嗎,其實這些年得到的已經夠多,我們已經是壞了大規矩”。
“那爲何先帝讓耿如煙帶走他,爲何他笃定的覺得我會殺了那個孩子”?
“和你争過很多次了,并非人人都能輕易”
“好了”!紫袍老人低聲喝斥,淡紫色的瞳孔裏隐約有風雷閃動。
“青玉狐把人藏起來了,我找不到,但隻要他還活着,這幾年,自己會出現的”。
月樓上不再有話語聲,風吹動四邊檐角懸挂的占風铎,發出清冽回音,所有的風穿過一襲青衣都繞行而走,張姓老人垂下眼睑隻看棋盤,心中輕輕歎了口氣。
很多人都留在當年啦,再也回不來了,這亂世在我手中斷結,又在我手中開啓,罪孽深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