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煌一直在和莫村閑聊，雖然白煌身上有一種讓人不由自主想追随之的沖動，但是莫村畢竟已經曆了幾番生死，心志的堅韌早已經遠勝過常人，所以他一面和白煌聊着，一面提防着白煌套自己的話。

“我們要去哪裏？”

“很遠的地方，不過快到了。”

很快，目的地似乎到了，徐浩峰一直穩如泰山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

白煌笑了一下。“到了。你知道我們走了多遠的距離嗎？”

莫村望着白煌，他從白煌粉紅色的虹膜裏看出了一絲笑意。

“我們走了3000公裏。”

“不可能。那這列車的速度豈不是比飛機還快？”

“當然比飛機快。在真空管内是沒有空氣摩擦的阻力的。”

莫村忽然想起了他走進列車，門關閉後的抽氣聲。

列車停了下來，徐浩峰推着白煌向外走去，莫村默默地跟在其身後。

他們出了列車，便走進了月台旁的一扇金屬門。走進金屬門便是一座升降梯，徐浩峰在身旁的一個按鈕上按了一下，升降梯便轟隆隆的向上升去。

在升降梯裏，白煌似乎是累了，靠在輪椅的靠背上閉上了眼睛，徐浩峰從輪椅的下面拿出一張毛毯，小心地蓋在白煌的身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升降梯在一陣晃動中停了下來。升降梯的速度雖然不慢，但是莫村感覺，他們的升降梯裏的時間至少是在列車上時間的兩倍。

徐浩峰推着白煌出了升降梯。

走出升降梯的梯門，便是一個兩人寬的向上石階，徐浩峰慢慢地背起輪椅，拾階而上。

白煌在晃動中悠悠轉醒，剛好看到跟在身後的莫村。“一會兒看到的事情不要太吃驚。”

莫村不知白煌這話的意思，隻是一邊走，一邊暗自揣摩。

大約走了十分鍾左右，石階已經到了盡頭。徐浩峰将背上的輪椅輕輕地放在腳下的石台上。

然後按了一下一旁的一個按鈕。坐在輪椅上的白煌的頭頂處忽然打開一扇門。莫村的眼中露出了吃驚的神情。

徐浩峰将輪椅從打開的門内舉了出去，然後自己一個跳躍便蹿了出去。

莫村望着頭頂上那個黑洞洞的門洞，一縱而出。

出了門洞便是一片無盡的荒野，莫村腳下門洞裏透出的白光，在荒野中遠望，如同出世了寶物一般。

這片荒野植被并不多，隻有一種不知道名字的低矮灌木叢到處點綴着。地上到處是一撮撮的野草，但是更大的面積是裸露的沙土。四周入目多的是起伏的矮山丘，遠處的冷月如同一面明亮的鏡子，映照着這片大地。

“這是什麽地方？”這是莫村第一次看見如此無垠的荒野。

“這是文明試驗區。”白煌的聲音悠悠傳來。

文明試驗區，莫村在心裏默默重複了一遍，他根本來不及細想，他的注意力已經被遠處的一頭野獸吸引過去了。

那是一頭大的蜥蜴，遠遠望去，整個身體大約兩米長，遍體的綠色鱗片在月光下反射着妖異的綠光。

“看那裏。”白煌忽然說道。

莫村扭頭順着白煌的目光望去，不遠處的一座矮山丘上，慢慢地露出了一個黑影，那是一頭斑紋漂亮的豹子，在背對月光的黑暗裏，它的眼睛像兩個聚光的琉璃球一樣。

豹子的目光從矮山丘向下注視着，那裏有一片不大的水坑。

可想在這樣的荒野中，水源應該不會多的，此時的水坑旁，一頭不知名的野獸，正在飲水，它的體型大約有一米左右，一身棕色的皮膚，皮膚上在月光下可見一層細毛，肉鼻子從嘴的上方長長地伸出，它一邊用鼻子汲着水一邊用一雙烏黑的小眼睛四處打量。

豹子忽然從矮山丘上一躍而下，從莫村這個角度往過去，豹子背對着月亮躍起，仿佛是從月亮中躍出來的一般。

豹子前爪剛落地便猛然一蹬，兩支後腿還沒有落地，就再次躍了起來，向那喝水的野獸奔去。那獸渾身一抖，就要蹿逃，可是豹子的速度顯然比他快了很多，一個弧線堵截，便攔住了去路，一口咬在那獸的脖頸處，豹子死死咬着它，把它往地上拖。

野獸掙紮了幾下便不動了，豹子低頭嘶吼一聲開始撕扯它的血肉。

忽然從矮山丘的旁邊，湧出一團黑影，嗷嗷叫着将豹子圍在了中間。

在清冷的月光下，莫村辨認出那團黑影是十幾個手持木棍的人類，他們大都渾身赤裸，隻有零星幾個腰間圍着獸皮。有幾人手中的木棍揮舞地慢了一點，在月光的映照在發出粼粼的白光，莫村這才認出，那不是木棍，而是野獸的腿骨。

豹子受驚之下，開始在圈裏亂跑，尋了個縫隙從人縫裏蹿了出來，往遠處的荒野奔逃而去。那群人類并沒有追趕，而是開始就地分食被豹子咬死的那頭野獸。

遠處的那頭大蜥蜴似乎是聽到了動靜，狂奔着向這裏跑來，它粗壯的四肢快速擺動着，掀起一大溜沙塵。

那群人類正在分食野獸，大蜥蜴忽然殺了過來，人群瞬間一片慌亂，人們一邊揮動着獸骨捶打着蜥蜴，一邊逃蹿。

大蜥蜴在咬死了一個人類後，也不再追趕，而是在原地獨自開始享用一個人類和半具野獸的屍體。

“你說這裏是文明實驗區。那是什麽意思？”眼前的場景顯然沖擊着莫村的神經，這裏的人類還處于最原始的茹毛飲血的歲月。

白煌沉默了一會兒，隻愣愣地看着遠天那輪略微升高了幾分的冷月，像是在回憶什麽一般。

“這裏的人類每過段時間都會換一批。”

“換一批？”

“對。這些人類都是用生物基因工程培育出來的，等他們身體發育成熟，就會被放入這個荒野，他們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場景就是這片荒野，沒有經過任何教育，沒有接觸過其他任何人類社會，他們就像一張白紙一樣被放入這裏。”

“爲什麽？”

“爲了研究人類文明的徑向和維度，隻有産生了新的文明進化路徑的人群才會被留下，一旦産生和人類曆史上已有的文明路徑重合的固化發展，這個人類群族就會被抹去，然後重新換一批人類放進來。”

莫村禁不住地急促呼吸着，他的心髒被什麽東西劇烈捶打着，恐懼像無盡的黑夜一般将他重重包裹。

他望着眼前的這片荒野，像看着一片修羅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