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不識好歹



錢八指和南九郎向蘇大爲看去。

蘇大爲和崔三郎看向外邊。

衆人都是一頭霧水。

而崔三郎卻好似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般,亢奮的大喊道:“有人來了,蘇大爲,我看你還敢,你敢動我一下試試!要讓人知道,你居然濫用私刑,我看你怎麽跟人交代!”

蘇大爲笑了,揮了揮手:“我蘇大爲做事,何須跟人交代?八爺,拖出去。”

“是。”

錢八指大聲應下,一手掐住崔三郎的脖頸,跟提隻蔫雞兒一樣,将他拖着便向外走。

可憐崔三郎,自小學的是詩書經義,長于儒學,敏于生意往來,哪有什麽拳腳功夫。

被錢八指往咽喉一掐,一口氣上不來,根本無法反抗。

迷迷糊糊的被他拖行着往外面。

就在這時,耳邊突然聽到有人“噫”了一聲。

“你不是崔三郎嗎?”

随着聲音,崔三郎感覺掐自己咽喉的手略松了松,不禁掙紮着擡頭。

一眼看到說話的人,頓時喜出望外。

“崔大郎!大郎救我!”

“這是怎麽了?”

崔大郎剛從外面走進來,看了一眼被錢八指制住的崔三郎,再擡頭看一眼高坐在主位的那位年輕不良帥,眉梢一動。

大步上去,沖蘇大爲叉手行禮:“崔器,拜見都尉!”

來者,崔氏崔器。

家中排行老大,人稱崔大郎。

蘇大爲就笑了:“什麽風把你吹來了?這裏不是軍中,無須多禮。”

在軍中時,蘇大爲因功封爲右果毅都尉,爲折沖府折沖校尉之副。

崔器還沒來得及開口回答,就聽到被錢八指押在門邊的崔三郎,發出驚天地泣鬼神的呼聲:“大郎,你爲何要拜這個惡人,他要對我用私刑,同爲崔氏,你拉我一把啊!

對了,記得跟家族說,若我少一根頭發,一定要重重治這蘇大爲,絕不能便宜了這種小人!”

“嗯?”

崔器眉頭一挑。

轉身大步走到崔三郎面前:“你剛才說什麽?”

“大郎,蘇大爲,就是這個人,他想對我動刑,我……”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猛地抽在崔三郎的臉上,打得他眼前一黑,耳膜裏嗡嗡作響。

隐約間,聽到崔器的聲音仿佛從天邊傳來。

“蘇都尉乃蘇定方将軍倚重之宿将,征西突厥帶領我與婁師德、王孝傑等,兼并木昆部,擊退突厥狼衛,追擊西突厥沙缽羅可汗三千餘裏,終将西突厥可汗活擒。

蘇都尉還是當今武皇後至親。

以你小小的崔三郎……

漫說蘇都尉查你,他便是殺了你,也如殺雞一般。”

崔器在軍中沉默寡言,爲人顯得有些陰沉。

但誰說話少的人,就不聰明了?

他心思玲珑剔透,這一巴掌,既是替蘇大爲出口惡氣,也是點醒崔三郎。

告訴他什麽人能惹,什麽人他惹不起。

看着半邊臉腫成豬頭的崔三郎被錢八指拖下去,崔器心中暗道:你若聰明,便不要自尋死路,若連累了家族,我崔器第一個饒不了你。

一轉身回來,一眼正看到蘇大爲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崔器心中一凜,上前幾步,抱拳道:“崔三郎與我俱出自清河崔氏,不同分枝,幼年我倆熟識,從軍後,便沒見過。”

“嗯。”

蘇大爲淡淡的點點頭:“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與阿史那道真剛回長安,特來拜見都尉。”

這話音剛落,外面便傳來阿史那道真那高亢的聲音:“阿彌,長安縣衙裏的馬房太難找了……”

聲音未落,人已經走了進來。

與崔器一樣,阿史那道真同樣是一身甲胄,看起來風塵仆仆。

蘇大爲臉上閃過一絲訝異,站起身迎上去,與阿史那道真擁抱了一下:“你們從哪回來的?”

平定西突厥以後,大軍便班師回朝,怎麽崔器和阿史那道真現在才回長安?

“有軍務啊,西突厥雖平了,但那一塊地不是變成真空了麽,安西都護府還有安西四鎮要重新經略一番,拉攏一些牧民部落,還要削弱一些部落,等一切停當,就弄到現在了。”

說着,阿史那道真眉梢揚起:“我們還算幸運的,婁師德和王孝傑那小子,現在還在軍中呢?”

“是嗎?”

“你知道裴行儉吧?他現在是新任安西都護,他二人都被征召至裴君手下。”

“呵呵,裴行儉之前是長安縣縣君,是我的頂頭上司。”

“這還真是巧了。”

阿史那道真與崔器比起來就是個話唠,久别重逢之下,喜不自勝,拉着蘇大爲好一番絮叨。

“道真,我說你這話也忒多了,我這還在處理公務呢……要不這樣,晚上你們有空沒有,我做東,請你倆好好喝一杯。”

“行啊,阿彌請客,我一定到。”

阿史那道真大笑。

身後的崔器碰了碰他的肩膀:“道真,信。”

“哦哦,對了,有信帶給你。”

阿史那道真這才想起來,伸手入懷裏摸了摸,掏出一封皺皺巴巴的信來。

“這是?”

“裴将軍手下有一個叫駱賓王的小子,聽說我要回長安,求我給你帶封信,我看他那麽有誠意的份上,便勉爲其難的答應了。”

“原來是駱賓王。”

蘇大爲一邊接過信,一邊招呼兩人坐下,又讓南九郎去尋些茶水點心送上來。

“你倆剛回來,不用回府上陪陪家人嗎?”

“我阿耶在軍中呢。”

“我家也是。”

“而且一會我們可能還要去見一個人。”

“誰?”

“一個叫薛仁貴的将軍,聽說曾随太宗征過高句麗。”

阿史那道真屬于嘴上沒把門的那種,蘇大爲幾乎是問什麽他便說什麽。

“薛禮。”

蘇大爲笑了:“我跟薛仁貴情同兄弟,對了,你倆找他做什麽?”

“折沖府的調令,可能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倆要歸他節制了。”

阿史那道真還想說,被崔器悄然踢了踢腳。

他這才如夢初醒般閉嘴。

不過看他那樣子,似乎意猶未盡。

蘇大爲稍一轉念,暗想:阿史那道真擅長輕騎,崔器乃重甲騎軍,此二人調到薛仁貴手下,那多半是要對遼東下手了。

上次李治就問過他。

如今大唐老一輩的将星凋零大半。

能打滅國級大戰的不多,除去蘇定方,也就薛仁貴有過征戰高句麗的經驗。

至于裴行儉放在安西都護那邊,自然是李治希望借他穩定西北的局勢。

大唐好騰出手來對東邊用兵。

但可惜,據蘇大爲所知,這事沒這麽順利。

他之前早已經提醒過李治了,但李治卻聽不進去。

就在大唐殺氣騰騰劍指遼東的時刻。

西北雪域的吐蕃也沒閑着。

對吐谷渾的兼并,應該也提上日程了吧?

一但吐蕃吞下吐谷渾,與大唐的戰略緩沖帶就沒有了。

從此大唐将會迎接吐蕃無休無止的擴張。

真到那時候,就晚了。

直到現在,大唐上下,包括李治,對吐蕃都沒有足夠的重視。

多年前的松州之戰,吐蕃跪得太快,以緻于唐軍對吐蕃有一種天然的輕視。

這種心态,是緻命的。

恐怕要直到吐蕃吞下吐谷渾,大唐派出薛仁貴與郭待封率軍出征雪域,慘敗于大非川後,唐庭上下才能正視吐蕃這個對手。

“阿彌,你怎麽把信拿在手上又不看?”

阿史那道真大馬金刀的坐在一側。

他雙手撐着膝蓋,絲毫沒有第一次來的那種陌生。

就像這不良人公廨是自己家一樣自在。

見蘇大爲拿着信似在發呆,他忍不住出聲提醒。

蘇大爲回過神笑了笑,低頭拆信。

南九郎這時也帶着幾個衙門裏的差役,将剛燒好的茶和一些點心端上來。

“時間匆忙,沒什麽好招待的,兩位将軍先喝點粗茶,吃點胡麻餅充充饑。”

南九郎禮數周全道。

蘇大爲低頭看信,一目十行掃過去。

不由爲之莞爾。

信裏駱賓王提到西域風光,提到裴行儉行軍軍容雄壯,帳蓬連接數十裏。

還提到許多見聞和風物。

說了許多,末了提到,他有一位知交好友,聞知蘇大爲之事,頗爲仰慕,希望能認識一番雲雲。

信的最後說是,若那好友找上蘇大爲,還請蘇大爲看在他的面上,予以照顧什麽的。

蘇大爲暗自搖頭。

駱賓王還是這麽不着調。

此人才情是有,膽色也頗壯。

但卻有一點,做人有些不識進退。

他與蘇大爲雖然認識,但交情遠沒到肝膽相照的地步,究竟是什麽樣的朋友,他就敢讓蘇大爲“照顧”?

駱賓王覺得自己有這麽大的面子嗎?

當然,這一點蘇大爲也不會放在心上。

不過,駱賓王所說的朋友……

該不會是盧照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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