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沉的大氣中漂浮着燃燼,灰色是這裏的主基調,在那看不清切的盡頭是一堵厚重的黑暗天幕。
粘稠的黑液舔舐着血紅土地,能在這裏活動的隻有那些漫無目的遊蕩着的粘質生物。
這是一個孤寂的世界,是一個不允許任何生命存在的世界。
隻有人類還承受着先輩們的遺澤,得以在這個絕望的世界延續下去。
不過傳承這個詞語使用的并不确切,因爲嚴格意義上來說,在這個不存在生育的世界所有被孕育出的人類彼此之間都是兄弟姐妹的關系,他們都是一代人。
沒有複雜的生态圈,沒有偉大的物質循環。
域界門綱目科屬種,龐大的生物樹狀圖上隻剩下了人類這唯一的存在,盡管這樣的延續方式也幾近枯竭。
此時留存下來的人類也早已忘記這個世界真正的模樣,隻是相互抱團在一起,認爲自己所見到所經曆的便是真理。
阿林厄教區的陷落成爲了梅克洛斯第四王朝動蕩的根源,在知情人和有心人的推動下,聖拉赫教區和格蘭奇教區很快向罪惡之城舉起了叛旗。
雖然遠征軍的覆沒讓灰光教的大人物們很是心疼,但罪惡之城同樣也損失了一位羅傑凱爾的大騎士。
王立騎士團和灰光教的叛軍在荒涼的血色大地上打得如火如荼,雙方光劍拉出的刀光甚至引來了不少遊蕩着的黑液泥怪。
但雙方的大人物卻翹首以盼地等待着那位梅克洛斯的現任王坐上這張談判桌。
在這些大人物們看來,這場“戰争”不過是一次雙方的博弈罷了,所謂的奪取王城也不過是糊弄下層教軍的借口。
就在騎士們恨不得把彼此的腦漿子都打出來的時候,伊姆萊斯人正在種樹。
是的,他們正在翻土種樹。
長久以來沒有接觸過其他生命使得他們對其他生命樹狀圖上的物種産生了近乎病态的癡迷,恐怕即使是真正的木精靈也不及他們對生命的熱愛。
但病态的癡迷并不代表着他們失去了自己才被林離啓蒙不久的腦子,這些從灰暗懵懂中掙紮出來的人們知道自己能夠見到這些植物是因爲什麽。
在所有人的努力下,伊姆萊斯聯邦的領土在不斷地進行延伸。
順帶一提,在這些領土的開拓者中,尤以阿林厄遠征軍的殘留者最爲狂熱。
這些一路跋涉來到伊姆萊斯聯邦的人們被安塞塔和萊比錫特攔在生命領土之外長達六天之久,就連接引基站都不允許他們進入。
直到第七天加德納才出來接納這些無處存身的可憐人,接受同志者們禮物後的他們已經無法回到那個蒙昧的社會了。
但出乎加德納和林離預料的是,這些遠征軍的殘存者被接受後展現出的對人類聯邦的認同感高的一比。
同時被轉化成同志者的轉化率也是高的一比,就算沒有成爲正式同志者也基本達到了候補的層次。
出于原本身爲遠征軍的愧疚和被接納後的感激,這些家夥成爲同志者後對聯邦的建設和開拓疆域的工作極爲積極。
看見他們工作的勢頭,就連安塞塔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認也許他們真的開竅了。
精靈木屋、郁翠密林、共感行車、高強度反曲弓等等木精靈文明的造物從加德納的手中的重現,極爲快捷地改變着人們的生活。
街道、工坊、警戒箭塔、馳行大道等建築以驚人的效率建起,玫瑰長燈和牽牛傳聲花極爲迅速地普及到人們身邊。
而像是土豆、青菜、辣椒等等蔬菜也成爲了人們日常的食物,這些特殊的風味讓從出生開始未品嘗過食物爲何的人們第一次填飽了肚子。
而今天,林離離開的第23天,還在視察木屋施工現場的加德納得到了一個特殊的消息。
萊比錫特老爺子一臉嚴肅地彙報道:“加德納先生,從今天淩晨開始已經有多名女性流血了。”
“流血?怎麽回事?你好好說清楚!”
聞言加德納也是一驚,神明大人這才離開了一個月不到就出事了,這可不行啊!
“我使用力量檢查了她們的情況,那些女性流血的地方似乎……”
老爺子說到一半突然停頓了一下,回到壯年的身體不受控制地臉紅了起來。
天可憐見,他老人家可不是那種色中惡鬼啊!
“嗯?這是什麽形容……”
聽着萊比錫特的描述,加德納總感覺有一種既視感,随後他的腦海突然靈光乍現,“我想起來了!之前神明大人跟我說過這樣的情況!”
看着加德納極爲激動的面容,萊比錫特立刻追問道:“神明說了什麽!”
隻見加德納頗爲神秘地看了萊比錫特一眼,再向匆匆趕來的安塞塔招了招手,扯着兩人小聲說了些什麽。
……
不過當加德納那邊得到好消息的時候,林離這邊卻是不甚順利。
會議一結束他就按照慣例到研究所三個院的各個項目組裏面去進行技術注水活動,不過今天狀态不佳的他最後隻是扔下幾個小問題讓研究員思考就匆匆結束了今天的指導。
當蘭德沃斯和研究員們都去上夜課的時候,林離開始了自己和未知智障的交流。
考慮到對方沒有形體,林離還特意準備了一疊紙筆和三個金屬鈴代表“是”、“否”和“不知道”作爲接受未知回饋的方式。
即便是這麽簡單的問答,得到的結果卻仍相當令他失望,因爲這個家夥的智能水平遠沒有林離想象中的那麽高。
很多問題這個不知是何方神聖的家夥都回答不出來,比如詢問帝國情報這種涉及到帝國和敵人概念的問題就完全不知道,而“你是誰”這種人類本身都有無數說法的問題就更别提了。
不過林離倒是發現這個存在對自己是相當關心,問它今天自己是不是吃了土豆炖肉當場就回答不是。
事實上林離今天确實沒吃,土豆炖肉是昨天的主菜。
但是當林離問它爲什麽要如此關心自己的時候,它卻回答不知道。
除此之外,林離唯一發現的就是這個存在的活躍性非常高,每個提出的問題都能快速地給出反饋,雖然代表是與否的兩個鈴铛就沒怎麽響過就是了。
想了想,林離最後試探性的問道:“那麽你能不能改變比迪福德礦洞裏面的礦産?”
“叮……”
代表“是”的那枚鈴铛響了,于是林離接着問道:“那你能不能幫我改變礦洞的産量,讓它在不發生坍塌的同時增加産量……就是那種……”
說着說着林離突然覺得自己是白費力氣,這個智障對于概念性的東西所知并不多,怎麽可能……
“叮(是)……”
看見表示肯定的鈴铛響了林離整個人都驚了,難道多說一個幫我就能完成自己的目标?
他小心翼翼地問道:“那你能幫我多讓西岸漁場豐收,多制作魚鳔凝膠嗎?”
“叮(是)……”
林離一腳在地闆上開了與自己腳底闆形狀一緻的洞,情緒的失控讓他有點把持不住自己的力量。
我這是不是找到了一個無限刷資源的金手指外挂啊?
于是貪心的林離開始用“幫我”的理由開始第二輪問詢,而未知智障也一一給出了回應。
最後林離還是遺憾地發現,像停止聯盟範圍内的寒災或是在帝國那邊的海域掀起冰風暴和海底火山爆發等等事情還是沒辦法做到的,而且像是增加礦洞的産量這種物質上的幫助也不是憑空産生。
嚴格來說,這個存在并不是無限刷資源的金手指,它隻是将附近地區林離需要的礦物質聚集過來從而提高礦洞的産量罷了。
比如今天白天林離看見的偉大石柱上的那場暴雨,那些水并不是無中生有,也是需要将附近富含水汽的雲才能進行這一過程的。
不過就算是這樣林離還是覺得很滿意,有了它的幫助,想必比迪福德的發展腳步會更加迅捷,同時也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擺脫資源缺口的鉗制。
當對話進行到這裏,林離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問題沒有問。
“在帝國的那邊,或者是沃爾特星上,是否還有另一個與你類似,但完全相反的存在?”
出乎林離意料的是,這一次等待反饋的時間相當長,甚至當他以爲這家夥已經宏機了的時候,他面前才有一個鈴铛響了起來。
“叮(是)……”
果然!
深吸口氣,林離最後确認道:“那個存在……它不允許任何生命存在對嗎?比如像我這樣的?”
“叮(是)……”
林離的房間安靜而來下來,小白不知何時出現在空中,也不知道這姑娘看見了多少。
他看向倒吊在天花闆上的小白,猶豫了一會兒問道:“小白……你那裏有沒有關于這種存在的情報?就是這種能夠大規模操控物質的看不見摸不着的存在?”
小姑娘搖了搖頭,“不能說。”
然後玩偶服少女就縮回了自己的小地方,雖然她沒有說,但林離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不是不知道,而是不能說。
“也就是這種世界意志,星球意志是真的存在的嗎?”林離喃喃道:“你覺得星球意志這個名字好聽嗎?”
“叮(否)……”
這還是代表否的鈴铛第一次響起,聽到這個聲音林離先是一愣,随後饒有深意地笑了起來。
“那就決定了,以後你就叫沃爾特星球意志了,”林離一邊說着一邊無視再度響起的否,“好了,現在帝國那邊大緻确定是什麽情況了,可以好好睡一覺了。”
躺在床上林離調出了老年機的光屛,看着帝國文件夾中的種種資料,然後将自己今天得到的這段對話添加進去,最後還加上了一行總結。
“從目前與沃爾特星球意志的交流來看,在帝國疆域籠罩的幹擾人體心智的未知與逆塔世界的世界意志具備相當的相似性。
如果接下來能夠确定黑液泥怪或是無面人的存在,又或是帝國疆域溫度異常的狀況,那麽基本上就能确定沃爾特星就是一個沒有完全逆塔世界化的星球……”
……
空空空,空空空。
富有節奏感的敲門聲響起,将房間中還在答題的林離驚醒。
“來了!”
細細檢查一遍後林離就交了卷,看着老年機給出的分數林離美滋滋地打開了大門,看來這個月的獎金不遠了。
然而站在門外的是範倫丁、傑姆斯和瓦拉斯三人,這三個家夥将林離家的大門堵得嚴嚴實實。
傑姆斯低沉的聲音響起,“普利特治安官讓我們來找你,說是林離……閣下會幫助我們建立一支全新的軍隊。”
聞言林離皺起了眉頭,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三人,“你們……”
說實話,林離很懷疑這三個人是否能夠理解“人民軍隊”的含義……
不過再怎麽說普利特的面子還是要給的,既然他推薦這三個人過來,也許也有自己的考量也說不定。
當看見三個衛隊長端正地做到自己對面時,林離還是決定先好好詢問着幾個家夥平時是怎麽對待自己的屬下的。
反正自己這邊有個能夠看出人是否說話的視野,希望坐在他面前的三位衛隊長中不要出現精神腐敗的家夥吧。
“那麽我的第一個問題,對于自己的衛兵,或者說你的部下,你的看法是什麽?”
……
在詢問的過程中,瓦拉斯的詢問是最早結束的,本身他負責的偵查衛兵職能就較爲簡單,涉及的範圍也不甚廣泛。
在确認瓦拉斯這家夥是個值得稱贊的死腦筋之後,林離轉而将重點放在了傑姆斯和範倫丁身上,尤其是範倫丁。
但十幾分鍾後,林離發現這三個在任的衛隊長簡直就是這個時代的一股清流。
其他島嶼上的衛隊長淪爲治安官關系戶撈錢……不,搶錢的職位已經是常态,但是現在林離面前的這三隻顯然深受普利特影響,沒有變成那樣的毒瘤。
雖然這三個衛隊長的觀念還停留在古老的戰艦捉對厮殺時代,但是這不要緊,隻要他們沒有爛到骨子裏,這就夠了。
面對三個馬上就要失去衛隊長職位的家夥,林離嚴肅地說道:“我的目标,是建立一隻人民軍隊,一支爲人民群衆利益而戰鬥的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