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政治取舍



乾京學院的院長辦公室一般是少有人打擾的,因爲這位教出了一半文官的最高學府校長和很多文人一樣喜好清靜。隻是以蔡淵今時今日的地位清靜卻是他最爲難求的。因此他才特别規定,如果他在辦公室中休息的時候如非特别重要的事情是不允許讓人進來的。

不過今日卻一連有兩人來到了辦公室直接找他,門口的護衛甚至都沒有通報,直接讓對方進入了辦公室。

第一位是與蔡家世代交好的李家長子李龍,蔡家與李家淵源很深,并且李龍又算是蔡淵的半個弟子加半個侄子。因此跟了蔡淵數十年的門衛自然不會阻攔李龍。而這第二位就是目前正坐在蔡淵對面品茶的戶部尚書趙昆甯。此人是蔡淵的親傳弟子,求學之時就深得蔡淵喜愛,入仕十年便已經做到了一部尚書的位置。

“老師,學生趙昆甯有事相商。”趙昆甯禮節性的喝了兩口茶水開門見山的說道。“當今陛下英明神武,周圍勢力紛紛臣服,國中民衆也是安居樂業。可蔡老應該知道,吾皇心中卻一直有一道過不去的坎。”

蔡淵見自己的學生說的如此直白自然明白他要說什麽。皺眉說道:“你是說皇帝陛下又想對參門島用兵了?”

“不錯,今年年初皇上就開始提這件事。不過您也知道,皇帝陛下基本上每隔兩三年都會提一下這個事情。不過一直以來都會不了了之,可是今年到昨天朝會已經是第三次提及此事了。我看這次陛下是下定決心了,估計三年内必然要出征了。”趙昆甯說完雙手重重錘在自己雙腿之上,臉上滿是苦澀。

蔡淵看着眼前得意門生虛握的拳頭,他的臉上卻帶上了一絲笑意。“出征便出征,你又不是兵部尚書,你擔心什麽。如今國富民強你這戶部難道還能沒錢?”

趙昆甯繼續搖頭歎息道:“如今雖然國泰民安,可幾任皇帝陛下的國策都是輕徭減賦,藏富于民。這些年來大興土木,開山修路逢水架橋,實則國庫中并不富裕,再加上每年都在爲海軍擴軍也是不小的花費。如果戰事一起我估計最多隻能支撐三個月,若是再長就需要動用皇家内庫。并且讓我心中難安的是戰後的撫恤我們是絕對無法及時發放到烈士家屬手中的。”

蔡淵身居乾京且貴爲首府大學院長,自然是非常了解當今的政局。他站起身,突然一巴掌拍在趙昆甯頭上。“好了,你這小兔崽子那點花花腸子我還不清楚,别給我繞彎子窮顯擺了。直接說,我知道你已經有辦法了,隻是拿不定而已。”

趙昆甯自己都不知道,從小到大一旦遇到他完全解決不了的事情确實沒有辦法的時候,他一定會緊緊握住拳頭。而如果是虛握或者放開手掌那一定是還沒到那種地步。

“老師,您可聽說過最近在民間興起的私貸業務?”趙昆甯不再賣關子開口問道。

“略有耳聞。”

“這私貸業務是三年前興起于一些小的私人錢莊。由于這些年國家太平道路通暢,無論陸運還是潮運都十分方便,再加上國家政策也支持通商,所以商業的發展極爲迅速。無數企業如雨後春筍般崛起,這些崛起的企業需要資金但又無法有充足的擔保往往在國家錢莊中是拿不到錢的。因此他們更多的會拿自己的企業或财産做抵押找這些私人錢莊借貸。當然這種隻是最普通的貸款業務,因爲這些私人錢莊原本就有足夠的銀子儲備,也算不得是私貸。可就是近三年的通商環境太好,越來越多的企業興起後加入了貸款的大軍。于是有一些人他們并沒有資産也不是錢莊,他們開始從民間收取民衆的資金然後再轉手貸給這些企業,再中間賺取雙方利息的差價。他們稱自己爲民間貸,而我則稱之爲私貸。”

“什麽?竟然有這種事情?如此說來這些做中間商的放貸的人根本就是空手套白狼,他們并沒有任何的資産,也沒有任何辦法去承擔無法回收貸款時的風險。”蔡淵有些吃驚,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老師果然厲害,您一眼便看出其中端倪了?”趙昆甯顯得有些局促,他不敢起身低頭繼續說道:“這些私貸完全不合法,因爲他們既不能約束借款方,也沒有資産來應對風險。但是據我統計全國這些私貸如今已有近千億兩白銀。”

“你既然知道爲什麽不管?哦,我明白了,是你故意不管的?”蔡淵臉色轉冷聲音也變得很高。“這種沒有監管的民間借貸隻會騙取無知老百姓的血汗錢,如果有企業自借自貸,到最後再破産豈不是要出大事?出了内亂你負責嗎?”

趙昆甯見老師發怒,連忙賠罪道:“老師,您先息怒。我們食君之祿當然要分君之憂。如今民富而國貧,滿朝文武也都知道皇帝陛下這個畢生心願也是一定要去完成的。因此我這個做臣子的怎麽能不早做準備。這些年來我雖然用盡手段充盈國庫,可皇帝陛下花起錢來也絕不含糊,最近十年我們修的路建的橋比以往五十年合起來還要多。如今戰事一起,那自然需要非常大的費用,一旦國家戰敗。沒有國又哪有家?”

蔡淵涵養本就極好,學識淵博自然也懂得政治的殘酷。說白了政治就是爲了維持國家機器正常運轉的手段。隻要爲了整個國家的利益,一切的東西都可以犧牲。他緩緩坐在自己那張黃花梨木的太師椅上呢喃道:“昆甯啊,你确實成熟了。還記得老師給你上政治通史時教給你的我老師說過的一句話嗎,你是可以實踐,而我隻是說說而已咯。”

“政治的背後除了血腥就是肮髒,而最美的花卻往往開在最肮髒的土地上。”趙昆甯當然記得這句話,隻是他也知道蔡淵的性格。他這次來與蔡淵說明也是因爲他過不了心中的那道道德關卡,也怕這位自己最敬重的老師會從此看不起自己。在他趙昆甯心目中,蔡淵永遠是那個如父親般慈愛,又對其傾囊相授的長者。

趙昆甯站起身一揖到地,再次擡頭時眼光又變得堅定起來。他說道:“首先,私貸者騙取的絕大部分會是中等收入人群的錢。因爲一般的老百姓沒有太多的積蓄,就算有,爲了養老治病也不敢把錢存入這種他們看都看不懂的行業中去。反而是那些中等收入受過教育的人會去嘗試和挑戰這種新興事物。其次,我早就暗中安排了人手将這些私貸的頭目全部監視了起來,然後我會以國家的名義下達一份對私貸者經營的要求,我估計除了其中百分之二十以前原本就是私人錢莊老闆的私貸者,其餘的百分之八十即使給他們兩三年時間他們也絕對達不到這個條件。那麽最終他們要麽破産倒閉坐牢,要麽就隻能逃跑去東部大草原或是海外。當然這些人一個都别想跑,我會将一部分拿出來判決以平民憤,而追回的費用則可充盈國庫以備這次大戰。”

蔡淵聽到這裏才真正明白自己這位三十出頭的得意門生已經真正成長爲了一名政客,這也許是他最後一次因爲政見而遭受内心譴責來找自己述說了。

悲憫、欣慰、憂愁和不甘在這位六旬老人的胸中胡亂糾纏,紛紛擾擾。他的臉色很難看,拿起青花瓷茶碗喝了一口已冷的極品碧螺春,無味。

“哎!~”良久,他深深歎了一口氣,臉色已恢複如常。“你長大了,做的也很好,你永遠都是我最得意的弟子。”

“你永遠都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十二個字聲音不大,但中正平和。趙昆甯那顆最近兩年一直無法安住的心在此時變得安靜平和起來,他起身非常熟悉的跑出門去,不多時便自火房提來一壺新的熱水。

恰如十年前趙昆甯經常做的一般,他十分熟練的将蔡淵杯中冷茶倒掉。拿出極品碧螺春,放入數粒。青花茶壺傾斜,一道透明水柱滑落杯中,碧螺春上下搖曳,緩緩展開,一抹淡綠浸潤茶水香氣四溢沁人心脾。

蔡淵則是端坐于書桌之前,右手提筆懸空。面前極品宣紙之上筆走龍蛇,“褪盡浮華,知守本心”八字一氣呵成躍然紙上。

看到這八個大字,趙昆甯眼眶發紅站在蔡淵身前,整理好自己的衣冠,躬身拜服于地,久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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