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本來是應該結束的時候了,店老闆依舊不放心,心事使他很難做到鎮定。他這個角色很難做,畢竟裏裏外外的事情都要由他操心,參與到其間,不僅是工作上,還有生活中。

且說眼前生意,下個月眼看着房租就要到期了,到時候又要見到一副冷面孔的房東,那種感受可不好受了。一年才僅僅見一次,然而就在這一次見面中對方卻從未主動在店老闆面前說過些客套話,緩解一下氣氛,總是擺着傲慢的臉,一張口就是要求在三日内把房錢交清,那種态度給人留下的印象是生怕不能按時交付似的,沒有一點兒人情味,冷酷極了。

有人說他的身邊幾乎沒有什麽朋友,看起來很可憐,總是形單影隻。也有人反駁說,有錢就足夠了,朋友多寡又有什麽用?

一年五十五萬房租,換作過去,在生意好的時候,店老闆從來沒有把交店錢的事放在心上,隻希望房東來的時候能夠做到盡量長話短說,把錢拿上後就立即走人。理由有兩點,第一是店老闆不想接待他,和他呆在一起的感受店老闆曾經已經感受過,糟糕極了,像做惡夢一樣。另外,在那痛苦的寒暄中造成生意上損失那樣就得不償失了。

可在如今,生意越來越難做,周圍全是賣地磚的店鋪,競争可想而知。同時,市場上裝修房子也接近飽和,前幾年舊城改造已經接近尾聲,市政府規劃裏的願望基本上實現,家家戶戶都提前住進新房。更可怕的是最近兩年裏全國上下經濟不景氣,同時以美國爲首的西方國家加緊了對中國經濟上圍堵,從國内生産的很多商品走不出國門,兌換不成可靠的金錢,結果是造成了人們生活上不再像從前一樣自由,想買什麽就買什麽,把任性任意展現給人看。

嚴峻的現實呈現給人心上了弦。爲此,人們對新居不再挑剔,理性者越來越居多,勤儉節約的觀念再一次從人們的心間得到重視。很多人不以爲家裏面的奢華能帶給人滿足感,反而是追崇精打細算,認爲那才是大衆真正所應該謹守的美德。

于是乎,地磚不能賣出去,店老闆隻有天天垂頭喪氣。可是,在員工們的面前,職責告訴他不能展現給他們看,盡管明眼人很清楚現在整個大環境對任何行業的發展成長都不利。他那樣做無非是想給他們增加一點點自信,使那些年輕人能夠積極地去跑市場,攬客戶,賣出地磚。然後再從微薄的盈利中取出一部分錢交給正在等待的房東。如果結餘能多一點兒就更好了,他總是這麽地想。

現實裏的壓力常使店老闆夜裏面做惡夢。在夢中一個高大且可怕地長着魔鬼樣兒的怪物總是不停地在他身後面追,從來不停歇,幾乎可以一把把人抓住,但怪物似乎又‘手下留情’,總是留有情面,給予對方一絲僥幸的心理,使其願意繼續向前跑,相信根本抓不着自己。

想必怪物帶來了深遠的影響,因爲店老闆常常采用善意的謊言去推掉别人好意,在正午時分大睜眼睛百無聊賴地一個人坐着,與身邊一個個不停打呼噜的同事們形成鮮明的對比。

對黑暗的恐懼沒有人可以真正理解他。這其中也包括他的妻子。

如果說生意上的憂愁是店老闆自己給自己造成的,那麽,生活上的煩惱想必是上帝爲他精心準備的。因爲他實際上舉步維艱。

他與妻子總是不能融洽。想要和諧,做到這點真的很難。他都忘記了兩個人年輕時候也曾有過轟轟烈烈的愛情,旁的人總也投來羨慕的光芒。他甚至忘卻了在最重要的場合裏,就是在女兒出生的那一刻自己悄悄許下的願望:

要讓母女倆永遠嘗到幸福的滋味。

似乎給人感覺已經食言,可實際上,店老闆是一個老實人,且有自己的堅持,答應的話總要兌現。可問題出現在哪呢?

他的妻子在歲月的考驗下交出了答卷,她這個人,原來是一位不太正派的人。性格裏面的不消停使她總愛在陌生男人面前展現自己的不一樣。舞弄自己烏黑的發絲、穿些另類的衣裳、塗上厚厚的粉底……另外,她的眼睛裏似乎有電,每個與她目光碰撞的男人都要雙膝發軟,被她無端丢了魂,然後舉起白旗。

她不配做他的妻子,這種話,她甚至自己當着自己男人的面說過。因爲她意識到了自己做過太多難以啓齒的事情,無法挽回地絕望現實使她鼓起勇氣朝着黑暗的方向勇往直前。最終,她陷入瘋狂的境地,不再認識自己,再也沒有了對家的感覺,也忘記了丈夫與女兒……

店老闆對此無能爲力,以他的個性早就想撇下這個瘋女人遠走高飛了,可是,當女兒從小學升到初中,從初中又升到高中,然後上大學……作爲父親,她真的沒有勇氣做出如此殘忍的決定。畢竟,分裂家庭可不是一個正派人該做的事情,畢竟早在很久以前,由他口中許下的諾言已經顯示出他本人對于這個家庭的态度。也就是說,他太愛這個家了。

爲了種種理由,店老闆強忍着心中的怒火。他暗自告訴自己,當女兒步入婚姻的殿堂,身邊出現一位稱職的男士願意終身照顧她,能給予她像自己一樣最無私的愛,那麽,自己會果斷做出在這個世上最堅決且正确無疑的決定,離婚。和妻子一刀兩斷,分的清清楚楚。

可見,他骨子裏早已經受夠了如此淩辱自己的女人總是往外跑。

如今,他的狀态不會太好,這點顯而易見。他憋着這口氣,總要在适時時爆發。平常裏,店老闆懶得與妻子搭話,這樣的狀态甚至可以保持至一個月,如果不是因爲女兒,或許,那種真正的記錄将令人絕望。

生活在一個家裏,對他來講,這麽做很容易。夫妻倆各吃各的,分開住,家裏面油鹽醬醋一切費用都由店老闆出。這點他倒很情願。

不僅如此,他習慣性地隔三差五在她床邊放上她最愛吃的水果,以及時時關注着她身體的變化(她年輕的時候不好好保護自己身體,如今人過中年常常招緻疾病的襲擾)。并在每個月月末往妻子的銀行卡裏面打上兩千元錢。他講不出爲什麽會這般仁慈。可能,他愛見地床頭前的那張照片能夠說明一切:

照片裏面一對年輕的夫婦緊緊地擁抱在一起,頭朝着照相的方向,嘴巴咧開着,忘乎所以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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