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老闆艱難度日,他再也回不到過去那種想要的生活了。他走到了自己生命中最悲涼的一站:
經營了十年的老店如今正式拱手讓給了别人;對手底下的員工結清了薪水,并建議他們可以去一些有潛力的地方發展;商家收回了他代理羅子馬地磚的資格,他小心翼翼地收起牌匾。
面對即将告辭,在開門的那一刹,這一次,房東正眼看了他有一陣,也改變了原先的冷酷,那種變化的到來令店老闆不知所措,不知道對方想要做什麽,躊躇間等待着最後結果的到來。
原來房東想要交心,并且舉手投足間充滿了儀式感。他先是百般勸說懇請店老闆坐在房間裏已是空空如也的沙發上,然後親自爲對方沏了杯茶,端在面前。
茶杯裏面熱氣騰騰,熱水壺裏的水咕噜咕噜地直響。在等待的時光中,卻很難等到房東開口,店老闆終于忍不住看向房東,感覺事情前後有點不對勁。如果對方真沒有事的話,他真的很想走,畢竟十年裏兩人間總共也沒有說過幾句話,對他來講,對方的印象可不是那麽好,說白了,短暫的寒暄簡直就是在浪費時間,要人命。
可是當看到了對方的眼睛,這一看令其大吃一驚。他發現房東正在眉頭緊蹙,眼睛裏充滿憂郁,表情痛苦極了,樣子極其吓人,當時的狀态比店老闆自己還要糟,實際上,關門的痛苦已經使店老闆疲憊不堪了。不過,店老闆還是忍不住好奇的想象,随之張了口。他問道:
“您怎麽了?是不舒服嗎?臉色如此地難看!”
“我……”房東神神秘秘地回答說,眼神裏充滿了挑剔,看任何東西都不願眼睛直視。
這一來更加令店老闆感到困惑。就在從前,房東從來沒有展現過如此這般的狀态,那副傲慢的态度能忽視掉世界上任何人的存在。
正當店老闆胡思亂想的同時,房東不顧及形象地端起茶杯,大口喝起茶水,一口氣全喝完,盡管如此,他的眼睛仍然盯着杯底,好像剛才喝掉的一大杯水根本沒有起作用。
撇開個人難過的情結,店老闆注意力全集中在了對方身上。他認真地看着房東眼睛并講道:“您如果心裏面有事的話完全可以和我說說,藏在心裏面總是不好的。”
“謝謝您善意的提醒,看得出來,您是一位好人,擁有一副熱心腸,我們處事也有十個年頭了,真爲自己過去的愚蠢感到難過,緻使我現在才看出來……”房東說。
“别這麽講,我們都是過來人,很多事情想得見卻不見得說,就像您一樣,隻不過您現在說了罷了,我說的對嗎?”
“您的理解人使我感到萬分的羞愧,我真爲自己遺失了您這樣的朋友感到難過,如果可以有來世,我真希望和您交朋友,我的意思是那種心貼心的朋友,無所不談。”
店老闆越來越不明白了,心想着對方怎麽反差如此之大,曾幾何時,在路上碰見也理都不理,來到他家交房錢,連請坐的意思都沒有,與他的交情最多也隻能維持在交房錢這件事上,他向來不願意把多餘的表情展現給自己,如今,房東吞吞吐吐地,究竟是怎麽了,怎麽了。店老闆思來想去,卻始終找不到突破口。
無節制的茫然令其心生疲憊,于是,在救贖的路上,性格裏的善良令店老闆忍不住關心起了房東,以向來不變的方式對所需要的人帶來最及時的愛。那麽,他本人首先要摒棄前嫌,對于這點,店老闆是能夠做到的,不過,像房東描述的渴望交心,店老闆依舊覺得那種可能性太渺茫,很難實現,因爲兩個人根本不是一路人,幾乎是在兩個世界裏。可是,店老闆的好心腸表現在各個方面,也包括現在,即怕對方在最需要自己的時候被自己的一個疏忽造成其心靈上難以估量的傷痛。于是,店老闆強忍着心中的不情願,展現出最大的包容心,對對方說了假話,在他理解上,這将是善意地有助于改善的謊言。他說道:
“我們當然可以交心了,現在就可以實現,不必像您說的那樣,非得等到來世,那樣時間可太長了,您不覺得嗎?”
也許對方無意中說出口的話太過煽情,房東一時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緒,一下子掉下了眼淚,碩大的淚珠滴在地上,濺起了無數淚花,并因此暴露了自己孤單的心理。
店老闆目睹這一切感到不知所措,驚恐萬分,心中默默地乞求房東能夠立即收回難以理解的這一幕,不要使兩個人都處在難堪的境地裏,這樣對誰都不好。
店老闆甚至心裏面和自己說權當這一切沒有發生過,兩個人在一起僅僅隻是叙叙舊,回憶一下十年裏的過往,對薄弱的交情做出最後的總結,這樣就挺好。
那種想象終究不會實現,現實完全抹去了店老闆本人天真的想法,呈現出了無奈的場景。
房東趁着情緒此時陡然間升起,不能完好地控制住自己,借勢訴說了心中的苦惱。房東對店老闆說道:
“實不相瞞,我得了怪病,無可救藥的那種,醫生告訴我,我最多隻能活兩年,你沒有聽錯,是最多……”
聽到這種話,店老闆情不自禁地插話道:“怎麽可能,您現在不是好好的嗎?都看不出一點點疾恙!”
“那是假象,您的眼睛正在欺騙你,繞過了理性的思考;不妨對你講講,我的身上正在每天注射一種化學試劑,憑它,我身上的血液可以照常運轉,皮膚不會皴裂,身體也不會消瘦到令人難以接受的地步……它的出現及時地推遲了惡魔降臨的時間,能使我像一個正常人一樣度過一天又一天;但是,醫生又告訴我,抗體一旦形成,我的苦日子也就來臨了,死神會随時向我召喚,從不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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