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件事都在違反常規不是嗎?人的身體又怎麽會像樹葉那樣飄落在地上呢?
那陣小提琴的聲音又開始響起,可這一次并沒有像方才那樣形成一首曲子,而是像試音那樣斷斷續續的發出着聲音。
隻是這簡單的幾個音符,就把之前所有隐藏起來的悲傷全部激發了出來。
高文覺得那悲傷就好像一隻巨大的氣球,而這幾個音符就是一柄最細小的針。
它隻是用自己最輕柔的力量刺了一下,僅僅是一下而已,就造成了那驚人的爆發。
高文看到了這首曲子的源頭,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個小提琴,一個用演奏的方式擺放着的小提琴,可他并沒有看到演奏者,難道這個樂器自己就可以奏響樂章嗎?
當然不會,沒有什麽樂器可以自己奏響音樂的,除非它們被賦予了靈魂。
誰的靈魂?
人類的靈魂。
高文看到了一個自己熟悉的人,原本他是看不見這個人的,因爲那個人簡直就已經不像是一個人。
那個人将自己深深的隐藏在黑暗的陰影之中,無論是顯露出來的部分和隐藏起來的部分都是如岩石一樣的顔色,隻有在你最集中注意力并且有着充足想象力的時候,才會覺得那裏有一個人,而隻有當你确信你的面前是一個人的時候,他才真正是一個人。
高文認識這個人,他們曾一起找尋過撒冷的蹤迹。
他是旅人,可現在他已經哪裏都去不了了。在分别之前,旅人曾經對他說會在撒冷等他,可如今他在這裏,在這深不可測的崖底,撒冷當然不會在這裏,撒冷怎麽會在這種地方。
那麽撒冷在哪裏?撒冷還存在嗎?
“你來了。”
旅人的聲音沒有一絲意外,雖然他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将自己的頭轉到能夠利用餘光看到高文的程度,可他似乎早就預見到了高文的到來。
“是你嗎?”高文問道。
“你指的人是誰?”旅人反問道,“如果你找的人是我,那麽我就是我。”
“可是你應該在撒冷。”高文回答道,他能夠聽到水聲,似乎有着水滴正不斷的從岩石的縫隙中滴下,一點一滴的彙聚到哪裏,它們會成爲一條河流,還是逐漸被蒸發的毫無蹤影。
“這裏就是撒冷。”旅人回答道,“撒冷就在這裏。”
“在這裏?”
“我能夠感受到你的狀态,也知道你現在所負擔的使命。”旅人說道,“那是不得不完成的使命,不是嗎?”
“所以撒冷在哪?”高文問道,那水聲使他有些心煩,滴答滴答的聲音仿佛直接滴在他心髒,冰冷刺骨。
“這裏就是撒冷。”旅人說道,“這裏就是撒冷。”
“可撒冷不是這個樣子。”高文說道,“我們見過撒冷,我見過撒冷。”
“這就是事實,它就在這裏,無論你信不信。”旅人的聲音和水滴一樣冰冷。
高文向四周看着,想要找到那水聲的來源。
“你還活着嗎?”他對着旅人問道。
“你還活着嗎?”旅人反問道。
“我不知道。”高文說道。
“我不知道。”旅人回答道。
“可我現在要把你從岩石裏拽出來。”高文說道,“你不能永遠待在岩石裏。”
高文走向前去,想要看看是什麽困住了旅人。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旅人說道。“你過來看看就知道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高文走了過去,看到了被嵌在石頭中的旅人,他沉默了片刻,說道。
“撒冷不在了對嗎?”
“不。”旅人又把頭轉了過來。“撒冷一直都在,它在任何的地方,當然也在這裏。”
“可你卻将自己搞成了這幅樣子。”高文說道,“你在撒冷不是嗎?可你現在在這裏,這裏不會是撒冷,至少不是我要找的撒冷。”
第一百下,那水滴的聲音正好是第一百下,高文看到旅人的眼球微微轉動了一下。
“諸神的祝福并不是萬能的,我們與諸神的聯系早已經割裂,所以當我們發現的時候就已經太晚。”旅人說道,“撒冷堕落了,它堕落的速度比我們任何一個人想象的速度都要快的多,我們隻能跑,隻能不計代價的離開這裏,而這就是我的代價。”
“所以撒冷不在了。”高文說道,“撒冷不在了對嗎?”
“可你的使命還在。”旅人說道,“我知道我們會再次見面,你的使命指引着你的道路,在很久很久之前你還沒察覺到的時候,他就已經在指引着你。”
一塊石子從旅人的口中掉落了下來,高文覺得那可能是他的牙。
“爲什麽你們會選中我?”高文問道“我的身上有什麽特别的東西嗎?”
“沒有。”旅人說道,“如果真的要說有的話,那就是你的運氣要比其他人好吧。”
“哈。”高文隻有苦笑,苦笑的聽着一滴一滴的水聲好像錘子一樣敲着,看着那黑暗伸出大手扼住自己的咽喉。
“這真的是運氣好嗎?”高文沒有辦法去評論這件事。
“可你證明了自己的運氣不是嗎?”旅人說道,“你的運氣使你獲得了使命,所以你才會遇到我,所以你才會以現在的樣子活在世上。”
高文沉默着沒有回答,又是一塊石子崩落在地上。
“對于一切的遺憾,我都隻能說一句抱歉。”旅人說道,“我看到了你失去的東西,我真的看見了他們,可犧牲從來都無法避免,這在當初就已經注定,你隻有繼續走下去,去完成你自己的使命。”
高文的表情在一瞬間變得猙獰,又在一瞬間恢複了正常。
“我要怎麽做?”高文問道,“告訴我,我要怎麽做?”
“世界的意志在注視着你。”旅人說道。“我在你的身上感受到了它的氣息。”
“你在說這個嗎?”高文從口袋裏拿出了那顆梅林交給他的晶石,“這隻是一塊石頭,一塊會發光發熱的石頭而已。”
“不。”在光芒下,旅人的雙眼凝望着高文手中的石頭。“我能感受的出其中的意志,把他拿過來,夥計,讓我能夠更仔細的看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