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疑是故人來



绯衣女使帶着龍臨和龍寶一行進入疏影宮,隻覺到處平平無奇,隻稱得上一個“大”字,什麽都是特别大,正殿尤其大得出奇,空闊深邃,和凡人想象的公主所居的軟紅嬌翠、寶光晔然的景象截然不同。

殿中有一些貌似随意擺放的半人多高的素白色粗陶花罐,種着老拙不一、形态各異的朱砂梅,紅如胭脂,寒香滿殿。除此之外,一無裝飾,素淨簡淡得不可思議;唯有正殿上方有一個用整方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寬大寶座,雕镂精湛無比,竟無半點瑕疵雜色,瑩潔生光不染俗塵,有難以言喻的貴重美好。

王座上有一個黑衣女子,從身量上看上去還是少女,嬌小瘦削;她戴着一頂金冠,冠前垂下七條珠旒,遮住了幾乎整張臉,以龍臨的目力,竟然無法看穿,心下不免駭異。

大燕王族以紅爲貴,她卻通身着黑,除了金冠外,再無裝飾。不知何故,龍臨聯想到摘星樓上見到的那幅舞劍黑衣少女的幻景圖,一樣的梅花,一樣的黑衣,隻是感覺幻景中的少女氣質凜冽難以逼視,但驚瀾公主卻顯得平和,并不予人威感。

石補天本尊和鄒有聚心中打鼓,這和他們想象中的千嬌百媚、雍容華貴的驚瀾公主有着巨大的差别;他們也完全不知道,等待他們的将是什麽。

龍臨身邊的毛菊花突然打了個寒噤,不自覺地抓住龍臨的手肘。

關于驚瀾公主,龍臨從客棧掌櫃賣給他的玉碟中略有了解,據說她出生前夕,大燕國和大齊國發生激戰,大燕潰敗,大齊國數百萬鐵騎兵臨大燕王城驚瀾門下,大薊城危如累卵,大燕滅國在即;就在此時驚瀾公主出生,同時帶來一場難以置信、史無前例的酷寒暴雪,将大齊精銳轉眼之間盡數凍個半死;而大燕地處苦寒,修煉寒系功法的修士極多,是以多能耐受,而且王城禁制之中并不寒冷,最後竟反敗爲勝,拓展疆土三萬多裏,也讓大齊從此元氣大傷,一蹶不振。

大燕國王自此認定公主乃是天賜福星,鍾愛無比。他下旨更名驚瀾門爲定勝門,公主賜号“驚瀾”,以紀念驚瀾門之戰。

當時龍臨談起這事,失怙且失學孩子龍寶不無羨慕地說:“投胎也是個技術活啊…”

修真之人對王權并無多少敬畏,在绯衣女使的引薦下,各人隻是略一施禮,就對着白玉寶坐上的黑衣少女瞪眼觀望。

驚瀾公主端坐不動,輕聲問道:“你叫龍臨?這是你的真名嗎?”聲音清冷幽婉,略帶寒意,仿佛從極深遠的地方傳來,又清晰如耳語。

山寨“龍臨”石補天和鄒有聚吓得魂不附體,心裏叫苦不疊。

龍臨笑着恢複原貌,将盾牌和斷水刀還給了石補天。他淡定

地答:“禀告公主,這名字是我自己取的。我無父無母,是個孤兒。”

驚瀾公主并沒有動氣的樣子,隻是微微颔首。龍臨感覺那珠旒後的眼睛一直在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你的事,我都知道。”公主平靜地說,“除了你的身世。你放心,我不會傷害你的朋友。她現在很好。”

“你是…”龍臨真的震驚了,“西門聽雪”四個字就在他唇邊打轉,吐不出來。

“我不是你想說的那個人。”公主冷淡地回答,“不過,我相信我們是友非敵。爲表達我的誠意,我可以回答你一個困惑已久的問題。當然,除了你的真實身世以外。”

龍臨思潮翻湧,自己渾身的疑團,先打開哪一個比較好?躊躇了一下,他一抹眉心,展示出那把深綠色的小弓,在他手中,隻有四五寸長,像一個稚童的玩具。石補天和鄒有聚隻是瞟了一眼,不覺得此弓有何神異難解之處。

驚瀾公主的珠旒卻晃動起來,顯然她的内心極不平靜。未等龍臨上前遞給她,她一伸脂玉般的手掌,在虛空微微一抓,那小弓就悠悠然向她飛去。

龍臨也極爲驚訝。天樞雖然器靈不醒,但絕不會受第二個人擺布。這種情景,他還是第一次遇到。

“我想知道,此器靈究竟受了何種重傷,何時能醒?”

小弓一到她手中,就長成兩尺有餘。驚瀾公主雙手握着弓頭兩端,久久不語。衆人隻見到她的珠旒不可自控地在微微顫動。龍臨注意到一滴滴的水珠簌簌地掉落在她黑色的衣襟上。她的衣料顯然不是凡物,水珠不能滲入,隻是往下滾落。

她在流淚。龍臨想,她竟然在流淚。

不知過了多久,在大家惶恐的注視下,驚瀾公主悠然長歎:“不知天上宮阙,今夕是何年!”

龍臨想起在歌魔宗國的王宮中,那個戴着魔神枷的上古魔神阿拉罕,也曾如此感歎。

驚瀾公主問了此弓的來曆後,沉默了片刻,才回答:“此弓名天樞,爲神界貪狼星主薛驚鴻的神器,器靈名甄凝兒。她并未受傷,隻是傷痛愧疚過度而自封了。”

“神器!…”靈寶閣的富二代石補天和鄒有聚呆若木雞。

“自封!”龍臨張口結舌。器靈自封,他隻在書中見過,沒想到自己手中的天樞弓就是這個情況。記得陳行邈在查看天樞弓時,也曾說,“木主仁。此弓雖屬純木,卻滿含肅殺悲怆之氣,令人持之欲泣,心生無限痛切…”。此時再一次聽到器靈“傷痛愧悔”一說,心中震顫,覺得甄凝兒若肯解除自封,也許神界的重重塵封往事就可以解密了。

“器靈何時能醒?”龍臨忍不住又問。

“這

是第二個問題了。”驚瀾公主恢複了冰冷的聲調,“我不回答,主要是我也不知道,她究竟何時能醒。你既與她有緣,不妨順其自然。”

龍臨沒有問她搖光刀的事,是因爲他感覺搖光與自己的關系更爲密切,他不希望在一個陌生人面前袒露太多;直覺告訴他,這個驚瀾公主絕非尋常修士,她的修爲是目前的自己萬難探知和企及的,試圖從她手中搶回林悅兮,更是妄想。

驚瀾又把目光投向龍寶(雖然大家都看不清她的臉,但她看向誰,誰就能準确無誤地“接收”到她的目光):“這個漂亮孩子是神龍嗎?”

“是呀,公主姐姐。”龍寶也不隐瞞,笑嘻嘻地放出那對糖玉般潤澤剔透的金黃色龍角。

驚瀾公主有些癡迷似的凝望了許久,似乎欲言又止,輕輕地歎了口氣,又把目光投向緊張不安的毛菊花:“這位姑娘,願意留下來陪我住一陣子嗎?”

“不不不不不,她不願意!”龍寶驚惶地大喊,毛菊花可是他的心尖兒,他可不想再一次把自己的貓搞丢了。

他用手在胡旺财後腰一頂,把他往前一推說:“公主姐姐,不如讓旺财留下來陪你吧?你看他這麽美貌,都那個…舉世無雙了,還有,他是個馬屁精,不用管飯,每晚放出去讓他吞吐月華就行了…”他恨不得把胡旺财所有不可磨滅的優點都羅列一遍。

“旺财?”驚瀾公主的聲音裏第一次含着笑意,“他不是一隻狐狸嗎?…隻是一個妖獸罷了。”

胡旺财雖然一萬個不想留下,但聽到這個評價,心裏也不服:難道毛菊花不是妖獸?老子還不如她?

驚瀾公主的目光又移向毛菊花,每個人幾乎都感覺到她的善意和溫存:“這位姑娘,爲何如此驚慌不安?”

“我,我…不知道。”毛菊花嗫嚅着,金色的眼瞳裏流離着困惑、追憶、畏懼、焦慮…各種複雜難言的思緒。

“她有暈殿症,一到大殿上就犯暈。”龍寶一本正經地胡謅,一頭忍不住向龍臨傳音:臨哥,把菊花收起,快逃!…

這個空曠得人的大殿和這個古裏古怪的黑衣公主,都讓他有點心驚肉跳之感。

驚瀾公主甚是執着,依舊耐心挽留着毛菊花:“我見到姑娘分外親切,猶如故友重逢。姑娘真的不能留下與我一叙嗎?”

毛菊花聲音微微顫抖地回答:“往者已矣,何必執着?”

驚瀾公主沉默片刻,扔給毛菊花一個淡青色梅花狀玉碟,說:“你我有緣,他日若有所需,捏碎玉碟,我就會現身。”

除了龍臨,所有人都向毛菊花投以羨慕驚異的目光。

毛菊花收了玉碟,低聲緻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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