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者的結拜儀式很簡單,也不用和凡人結拜一樣歃血爲盟,隻是互相拜一拜,互通姓名,說一遍誓詞而已。龍臨龍寶這才知道驚瀾公主的閨名叫姬玄英,大約因爲她誕生于隆冬季節。
玄英,冬季之别名。
龍臨倒沒什麽,龍寶卻覺得自己平白無故地從龍二爺降級爲龍老三,心裏不免有點疙瘩。然而修真界隻論修爲,才不管你年齡大小,他不服也沒有用。雖然他并沒有和姬玄英交過手,但他知道自己和對方的境界,差了不是一點半點,連女魔神度瑤姬也沒有給過他這種直覺;要真打起來,還沒掄起胳膊就給人捏成龍肉餅了。
這就是差距。
結拜以後大家都松弛下來。姬玄英拍了拍手,三盆高大的梅花盆景無聲無息地滑了過來,在三人身後旋了幾圈,化爲三隻高矮不一的繡墩。龍寶身後的那隻比較低,他有點驚奇地咧嘴一笑,坐下了。
龍臨一向不喜多言,也不知該和這個從天而降的姐姐說些什麽。倒是姬玄英先開口:“二弟這個長相和性子,和我一位故人真是神似…”
她的模樣還是一個少女,但隻要一開口,就有一種活過數萬年的滄桑感,這感覺讓龍臨和龍寶都有些不安。
“大姐,你說的是破軍星主獨孤阖嗎?”龍寶也不忌諱,笑嘻嘻地說了出來,“其實,不光是你,連度瑤姬那個大潑婦女魔神也這麽說過呢。”
姬玄英微微變色:“度瑤姬?她…是誰?”
龍寶把在琴瑟魔宗的經曆簡述了一遍。姬玄英的美目中有光點流離不定,看不出喜怒;龍臨發現她放在腿上的雙拳攥得關節發青,似乎在勉力克制某種情緒。
良久,她冷笑一聲,未予置評。
然後她看着龍寶說:“我不認識破軍星主。他是上界神主,豈是我們這些下界之人能夠結識的…”
她對龍寶這個三弟似乎很是疼愛,一直和他攀談。龍寶手腕上的鎖神枷和脖子上繞着的疏影彙、腰間纏着的大光明鞭她都留意看了,簡略點評了一番優劣,極爲精到,一針見血,若是崔如鐵有幸聆聽,肯定五體投地,龍寶隻是感到氣沮而已:這些可都是他的寶貝,但是在大姐嘴裏,和破銅爛鐵也相差無幾!
得知龍臨想去中界,她坦言:“這些靈寶在龍淵大陸逞威尚可,去中界,還遠遠不夠…玉昆侖的厲害你們也領教過了,那還隻是他的一縷分神而已!”她頓了頓,又說,“而且,中界魔神餘孽已經漸成氣候,形勢堪憂,其中溝壑險惡,風谲雲詭,恐怕不是你我能夠想象的。”
“那,”龍寶大眼
珠子一輪,“幹脆,大姐你和我們一起去中界,去搞他幾票大的?”
姬玄英含笑答:“我身負重任,無法随意行走。他日請兩位弟弟代我遨遊中界吧!”
她既不肯說明,龍臨也不好多問。
龍寶見她手掌一翻,一條黑沉沉、閃着深淺不一的藍色星斑的鐵鏈蓦然出現,隻有數尺之長,輕輕一抖,就隐沒不見,但卻能感覺到它的存在,一種袅然如遠煙的柔軟輕盈的存在。這鐵鏈看上去也并不出奇,隻是散發出來的高古威嚴的氣息和魔妖兩道都截然不同,應該不是魔修妖獸所能使用的東西。
“這索條叫‘天辰索’,是神界遺物,可以鎖拿大乘真仙。”姬玄英淡淡一開口,“送給三弟防身用吧。”
龍寶驚得從繡墩上跳起:“什麽!大乘…”
龍臨也被如此重禮驚呆了。
姬玄英手指輕拈,天辰索飛速縮小,兩頭互相咬合,毫無縫隙,變成一條黑黝黝的手鏈模樣,套入龍寶的右手腕。龍寶驟然感覺被一顆縮小的星球砸中一般,痛得小臉煞白,重重地跌坐地上,震得五髒六腑都齊刷刷地換了位,七竅噴血。紫色的龍血珠濺落到手鏈上,嗤嗤作響。
他這才意識到,要想拿着這條神索到中界去耀武揚威,至少眼下他還沒那個能耐。
龍臨大驚,立即抽刀在手,搖光登時泛出四色毫光,雖然無法比拟三分湖上光焰萬丈的神奇,但也有奪人心魄的威勢。姬玄英隻見他一記輕輕斜削,刀背反沉,斷口處的刀刃向上微挑,迅捷兇猛,同時又沉靜如拈花微笑…一聲霹靂般的震響,搖光準确無誤地斬在天辰索的斷口銜接處,“手鏈”铿然落地,化爲數米長、手腕粗細的鐵索。龍寶的手腕毫發無傷。
“好刀法!”姬玄英含笑點頭,贊歎了一聲。她不緊不慢地捏起法訣讓天辰索升起,五指張開,施法将它團成一個圓球,約拳頭大;鐵球緩緩轉動,漸漸收縮,變成一顆鴿蛋大小的珠子,閃着藍滢滢的異光。她向委頓在地的龍寶緻歉并解釋:“方才我魯莽了,這索條太沉,你目前還不能施展它。我暫時将它封印,以便你攜帶。”
言畢,她又打起一道法訣,珠子兩端拉出黑色的細線,形成一個項圈狀圓環,輕輕飄向龍寶,套在他的頸脖上。龍寶心有餘悸地摸了摸這顆冷冰冰的黑珠子,說:“大姐,你的索條好厲害!哪來的?”
姬玄英一怔,似乎對龍寶的問題很意外,“無意偶得之。”
這說了和沒說一樣。龍寶心裏咕哝了一聲,打了一個噴嚏,噴出兩股仙望湖湖水,把自己的血污小臉清洗幹
淨。
姬玄英又輕擊手掌,隻見四盆梅花盆景飛旋而起,化爲四塊并不規則的卵石狀物體,通體瑩白,隐隐可見藍色絲狀物在裏面流動飄拂;卵石表面還有殷紅的梅花,斑斑點點,深淺不一,如天河落英順水漂流,秀美而神異。她把“石頭”抛給龍臨:“二弟,尋常靈石于你無用,這四塊歸一石是神化晶煉化而成,足夠你使用一萬年。”
龍臨大吃一驚,當年嗜肉魔宗的王法大将軍手裏也隻有兩塊神化晶;之後他受封“一級威武無敵龍臨大将軍”,所得也不過一對未提純的神化晶而已。這四塊精煉而成的歸一石不知得耗費多少神化晶!…他惶恐地表示了感謝,收入小世界。
這東西對他确實太有用。
“大姐,你需要我做什麽?”龍臨覺得還是直截了當地問一問爲好,天上掉餡餅的事總是令人忐忑。
姬玄英看着他的眼睛,神情端嚴,一字一句地說:“他日爲我光複中界,殺盡魔神。可以嗎?”
爲我?這兩個字讓龍臨怔忡了一下,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龍寶突然發問:“大姐,你的招親大比怎麽辦?你想選誰?”他心裏其實還是有點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唯恐她送這送那,末了還是在打龍臨的主意。結婚這種要命的事,是他幼小的心靈不能忍受的,給天大的好處也不行。
不料姬玄英瞥了他一眼,微笑答:“金北辰。”
“老金人不錯。”龍寶大喜。原來早就内定好了,不知爲何還要找那麽多人來挨砍?就爲了圖個熱鬧?…這種複雜的情況是龍寶最不愛理會的,他隻想撒丫子快跑,向鄒有聚要回那對大日如來的金蓮香木打坐椅。
“大姐如此厚饋,無以爲報,慚愧。”龍臨遲疑了一下,遞給她一朵從長白台“收割”下來的忘情花。他感覺此花頗爲不凡,原想移栽入小世界,讓易心柳看看有什麽用處,此時卻鬼使神差地拿了出來。
龍寶暗想:這也能充當禮物?
出乎意料,姬玄英含笑接過,顯得頗爲歡喜,又稍顯惆怅。
“今日一别,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她把花簪在鬓邊,分别拉起龍臨和龍寶一隻手說,“天若有情天亦老。修真之途,須得牢記‘忘情’二字,方能走得更長遠。”
二人隻能應答:“記住了。”
龍臨曾風聞雲水寒有神族血統,方才又獲知姬玄英對魔神的痛恨,不由得擔心自己砍殺雲水寒之子雲飛揚是否違逆姬玄英的心意。他剛一提起此事,姬玄英就打斷他說:“這種廢物,殺了就殺了,不妨事。”顯得毫無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