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旺财正一邊給聖女意缺兒打下手,一邊向她解釋自己的來曆;爲了給自己臉上貼金,他自然竭力渲染龍臨龍寶這對主子的無與倫比的英明神武,幾乎把鳳岐大陸所有的牛都吹上了天意缺兒起先隻是漠漠地聽着,當聽到他說到搖光刀和天樞弓認主時,第一次停下手來,愕然望向他,秋水爲神的大眼睛流露出極度震驚而略帶親近、求證的神色。胡旺财想:原來這莽荒大陸的聖女也知道神界往事。和聖女的對視讓胡旺财熱血沸騰,他向意缺兒保證,隻要他胡望裁守護在她身邊,誰也休想動她一個手指頭!
意缺兒笑了,面紗上的眼睛彎成了一對溫柔的月牙。
突然感應到龍臨召喚,他忙把一張傳訊符貼在前額将大緻情況說了一遍,捏碎了,符光一閃,一粒螢火般地往小世界飛去。這傳訊符是龍臨新煉制的,很适合距離不是太遠的傳訊。
得知聖女用愈見光解毒救治,龍臨大爲吃驚,難道聖女也是神女?她和那位愛瑪是什麽關系?陰陽宗已經狗急跳牆,勢必會不惜一切代價殺她;而他除了把她帶進小世界救走,似乎沒什麽别的辦法,他和龍寶都是重傷未愈,絕對沒有把握可以對付那個煉虛境巅峰的陰陽宗掌門念恒一的。
可是這樣一來,整個皇朝的生靈恐怕要被荼毒殆盡了。
龍臨沉吟了一下,告訴胡旺财,他想見見聖女。
胡旺财沒能來得及回複他,因爲他所在的帳篷突然被撕去了頂,嗚嗚的怪風一下子灌了進來;他一仰臉,頓時魂飛魄散一隻巨大的白骨爪擁裹着令人窒息的屍臭,陰火翩然,燃燒着整個指爪,當頭撲下來。
強大的氣息,籠罩四野八方。
“我的娘啊”胡旺财做夢也沒想到陰陽宗會直接放大招,此前信手收拾的那批綠腰帶給了他某種盲目自信,覺得陰陽宗不過如此他想抱頭鼠竄,想捂臉尖叫,想捏碎遁符逃之夭夭,但是,還沒等他顯出膿包之原形,他就感覺後頸一緊,不由自主地往後跌倒。
他看到意缺兒的背影,不知是不是由于他倒在地上,感覺對方蓦然變得高大了很多,一隻泛着聖潔的白光的、秀氣之極的脂玉般的小拳頭向着那個白骨爪擊去。
和那隻駭人的鋪天蓋地的巨掌相比,那一截瑩潤的玉臂和精緻的小拳頭簡直和一根半透明的豆芽一般脆嫩無比胡旺财不忍再看,可又不能不看。
“轟隆!”劇烈的轟鳴就像兩座大山在對撞,震得胡旺财識海翻滾,頭暈目眩。
胡旺财看到灰白的天空忽然綻出一個蛛網般的黑裂紋,下起了雪,大者如席,小者如蝶,簌簌而落。但這隻是瞬間的事,那隻白骨掌又出現了,隻是驟然縮小了很多,似乎是在急劇後縮。天外傳來幾聲重疊的雷聲,喀拉拉喀拉拉沉悶而詭異。
“他受傷了!那些是他的骨屑!”紫休的聲音突然在胡旺财耳邊響起,差點把胡大英雄吓尿了。原來紫休自知境界低微,迅速
隐身,縮到他身邊。
“老昆呢?昆侖,昆侖在哪兒?”胡旺财哆嗦着問,這個時候,他又格外懷念昆侖奴彪悍的臂膀和不知死活的性格。
一陣一陣腥臭至極的陰寒惡風刮過,揚起黑黃混雜的沙塵,滾滾如狂龍,不知刮了多久,胡旺财已經看不到聖女柔弱的身影。正焦急四望,忽見一隻相對纖細的白骨爪近乎妖娆地從天上往下一抄,精準地捏住風沙裏的意缺兒的頸脖,把她徐徐提起。
意缺兒的白色衣袍和烏黑的散落的長發在狂風中翻卷,整個人猶如一個瘦小的布偶娃娃,飄飄蕩蕩,雙眼迸出許許多多肉眼可見的銀色光點,光點越來越密,越來越長,就像兩條銀色的星河,往天穹散逸而去。
胡旺财眼前一黑,仿佛已經看到自己内丹被捏爆的慘狀,恨不得馬上昏死過去
暴風越來越肆虐,幾乎所有的帳篷都被連根拔起。這些帳篷在脫離地面時發出陳法撕裂的暴鳴聲,胡旺财這才意識到這些帳篷并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麽尋常。
胡旺财終于看到了昆侖奴。他正縱身高處,拉開了那張落霞弓,弓弦上搭着四支箭。
落霞弓開弓的霎那間,道道霞光染紅了那張憤怒的年輕的面顔,身體的輪廓和腳下的踏雲,黑色的卷發向後狂舞,整個人仿佛在焰海中燃燒,氣息不斷地在飙升,一瞬間,竟然恍若烈火戰車上的一尊戰神。
咻!咻!咻!咻!
起先隻是一個破雲尖嘯聲,立刻就一分爲四,金碧色的箭頭上分别旋轉着一朵赤紅的火焰。焰朵雖小,卻仿佛蘊含着焚滅八荒、一往無前的氣概。
天邊又傳來喀拉喀拉的悶雷聲,好像在冷笑,也似在戒備。
熟悉的箭氣似乎擦着胡旺财的鼻尖而過,讓他的鼻子一陣酸楚,差點流下淚來;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他看到天空中兩尊巨大的穿黑袍系銀腰帶的骷髅,一具骨骼粗大,掌心有一處幾乎洞穿的傷口;另一個較爲“纖小”,一隻白骨掌還提着意缺兒。他們渾身泛出一圈又一圈的透明光暈,昆侖奴的四支箭沒入最外層的光圈後倏然不見,好似冰雨落入無垠的大海之中。
光圈發出嗡嗡嗡嗡的轟響,漫漶成模糊一片,像是有神靈以蒼穹爲畫闆,畫了一對白骨仙,又信手一抹,登時雲起霧罩不可見。
“射中了沒?”胡旺财帶着哭腔問紫休。
“好像沒有”
“唉,我就知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二傻子不行”胡旺财剛仰起的腦袋又重重地捶了下去,砸在一具死屍的肚皮上。
“昆侖可以了,”紫休帶着小哆嗦,實事求是地評價,“總好過我們和狗子一樣趴在地上”
“”胡旺财氣得翻白眼,“趴在地上的好像是你吧?我可是仰面朝天的好嗎?”
罡風再起。射出四箭之後的昆侖奴揚起他的斬魔刀,劃出一道令人目盲的弧光,像一隻瘦小的飛蛾,毫不遲疑地向那無邊
無際的地獄之火撲去,孤獨,無畏,悲壯。
“完了!”胡旺财絕望地閉上眼睛。
“看!”紫休使勁推他一把。
一道透明,清亮,筆直的光劃破混沌的雲霾,将天幕一分兩半,似乎閃着極淡極淡的綠影,後發先至,瞬間超越了昆侖奴的身影。隻有紫休的眼力才能清楚地看到,那是大老爺的天樞弓發出的箭,建木杆的箭。
這箭太快了,快到寂靜無聲的地步,穿破虛空的音爆被遠遠地抛在後頭,久久不至;箭頭無聲地穿過那個高大的白骨修士的上丹田,又遊魚般靈動無聲地拐了一個方向,貫穿了另一個身形略小的,他們在奇詭的靜默裏,就像被鐵錘砸開的又薄又脆的糖人,一寸一寸地碎裂開來,雲層之下,飄起了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
此時,萬道霹靂般的巨響才姗姗來遲。
“大老爺呀”巨響掩住了胡旺财的喜極而泣的嚎啕,他這才放心大膽地哭出聲來。
意缺兒落葉般從空中悠然飄墜,昆侖奴不顧一切地飛掠過去,将她一把接住,發現她還活着,隻是頸脖有一道漆黑的扼痕,觸目驚心。
胡旺财這才一扯紫休,用最誇張的身法沖向他們。
當然,無論他怎麽用力,龍臨還是更早地落到了昆侖奴面前。
昆侖奴已經成了一個血葫蘆,既是因爲他強行催動更高階的赤冶功導緻的七竅噴血,也是因爲被白骨修士的陰罡氣旋割傷,幾乎渾身沒有一塊好皮肉了,把胡旺财吓得碧眼直閃。
龍臨面色蒼白,這一箭實在是盡了全力,撕扯到了他腰部的内傷,真是疼痛非常。他先給昆侖奴吞下了丹藥,探查了他的身體,發現并無大礙,這才放下心來說:“昆侖,你莽撞了!這對陰陽宗修士可是化神境巅峰的,絕非你目前所能敵。”
“化神境巅峰!”昆侖奴激動了,他竟然和化神境巅峰的大能幹了一仗!看到龍臨的面色,他也立刻意識到爲了救自己的命,大老爺真的拼了,一時感慨萬千,不禁淌下熱淚,混合着滿臉鮮血滴滴答答地落到聖女衣服前襟上。
論流淚,胡旺财豈甘人後?打龍臨現身,他就哭了起來,邊哭邊描述他如何奮勇保護聖女,結果力有不逮,導緻聖女被那骷髅所捉雲雲紫休暗暗替他臉紅,低頭一言不發。
這要換了龍寶,少不得要不由分說地暴打他一頓,龍臨隻是溫和地安慰:“辛苦你了!”
他探看了昆侖奴抱着的意缺兒,問:“這就是聖女?”昆侖奴答“是”,讓龍臨給她看看傷勢如何。龍臨發現她的白色布袍已經破爛得多處不能遮體,但那塊面紗卻完好無損地覆在臉上,不禁意外地蹙了蹙眉。因爲,他也看不穿這塊薄薄的面紗,看不到她眼睛下方的臉。
對狼藉遍地的幸存的病人來說,之前的激鬥隻是讓他們感覺到電閃雷鳴,狂風揚沙的壞天氣,還有一場古怪的、毫無征兆的大雪,雪片還沒落地就沒了痕迹,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