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災星



不久之後,村民們都已經從山上下來,入了宴席,餘邙見狀,忙對老和尚說道:“老師父,不如你也跟着入席吧,今天是我餘家的喜事,來者便是客!”

老和尚道:“施主隻需給我一碗白飯,一碗清湯便可!”說着時将托缽遞給了餘邙。

餘邙笑道:“你看我都暈了,差點忘記老師父是出家人了!”随即便接過托缽,親自盛了一碗米飯,又端了一碗清湯,其次還多端了兩碗素菜。

飯席途中,餘邙已經想着給孩子取名字的事情,可自己又不識什麽字,不知取什麽名好,見那老和尚修爲似乎不簡單,便思索着讓其給孩子取個好名字。

茶餘飯後,餘邙便請教起老和尚來,“老師父,我這孩子還沒取名字,你是出家人,不知可否給我這孩子起個好名字?”

老和尚斜着頭,回道:“老僧苦行至此,隻因見那流星墜于此地,可人之姓名,還得父母命之,老僧何德何能給這孩子取名字,名字隻不過是個稱謂罷了!”

餘邙道:“老師父說笑了,咱們村念過書的人少之又少,村裏孩子名字都離不開貓狗牛羊,我想給孩子取個入得了耳的名字而已!”

老和尚思索了一番,又側頭聽了聽那孩子的哭聲,索性也沒推辭,便道:“既然這樣,老僧就爲他取個名字吧,結個善緣!”

“謝謝老師父,晚輩姓餘,村裏人名都是單字,你看用哪個字比較好?”餘邙回道。

老和尚一想,卻忽想起自己年少之事,那句“餘既不難夫離别兮,傷靈修之數化”浮于腦海,于此又覺自己出家數年,但依然忘不盡那陳年舊事,放不下恩怨情仇,執拗如初,妄自苦行多年,早年還到處說法,開愚度衆,頓時心生慚愧。

不過老和尚當下已經有了主意,說道:“就給這孩子取名餘既,此名出自辭賦家屈原之手,取自離騷,不取中,不取尾,就取最初!”說着時還将名字寫在桌上,又解釋道:“老僧隻盼這孩子一生平安,不必參與那世間紛争,遠離塵世喧嚣!”

于此,老和尚心中又感歎希望僅僅隻是希望,可這孩子的命,是注定難以改變。

“餘既,餘既,倒是個好名字啊!我又何嘗不希望他平平安安,遠離世間紛争呢,畢竟這個世道,可有點不太平啊!”餘邙道。

今晚宴席至此,村裏人都是各回各家,餘邙則留這老僧睡了一宿,翌日,餘邙正要叫這老師父吃早飯,卻發現房間竟已無人,老和尚早已不知去處,臨走時也無道别。餘邙心想這老師父是自由慣了,便也沒多想,吃了早飯便下地幹活了。

而回向村後山落下流星的事情,早已傳至城裏,官府也派過人來,可流星自餘既降生那晚之後,也不發光了,藍色竟也消失了,變得跟普通的石頭一模一樣,官府家根本沒有多管,有些不信邪的村民還挖了一兩塊去城裏試試能不能賣個好價錢,可都是白費力氣,石頭就是石頭,等再有人經過後山,看見的隻是一個鋪滿楓葉的巨坑了。

窗外雨聲,蟬鳴蛙叫,門前落葉,漫天雪花,萬物更新,時光流逝,從不停歇。過去的日子全是斑斓的光影,這一轉眼,餘既已是十五歲的少年了,可是他這十五年卻過得并不安心。

自他出生起,村裏就沒過上一天平靜日子,就在他出生的大後天,村子裏便死了人,又鬧了豬瘟,村子裏的豬都病死了,随後又遭了旱災,一年下來顆粒無收,在他十歲那年,他的母親得了重病,與世長辭。

很快村裏人都說他是天上掉下來的掃把星,克死老娘不說,還禍害了一村子的人,在他沒出生之前,村裏哪年不是風調雨順,就連其他村子,甚至整個菩蠻國都大大小小受到了影響。漸漸村子裏的發生的怪事越來越多,餘既的名聲更是越來越差,他也不明白爲什麽大家都将這些事怪罪在他身上,難道就因爲他出生那天,天上落下一顆流星嗎?

自從他被扣上掃把星這個帽子,在村子裏也沒有夥伴,人人見他就躲,都生怕惹禍上身,餘邙也因爲這件事情擡不起頭來,時不時都會囑咐餘既盡量少見人,平時餘既除了和父親下地幹活、劈柴燒火外,便很少出門。

不久就快到冬天了,不巧餘邙又染上了風寒,輕重活都壓在餘既肩上,見家裏柴火也快空了,餘既隻好收拾背架和繩子,提着斧頭就要上山砍柴。

餘邙見狀,咳嗽着站在門前,急忙叫住了餘既,說道:“小既,出門小心點,遇事兒退讓幾步,别人說什麽就讓他說,别理會就是了!”他十分清楚餘既這十幾年來在村裏受到的白眼,也知道餘既心中委屈,可無奈不能改變村裏人的看法,餘邙也隻好自我安慰。

餘既聽見父親叫喚,停了下來,轉過了頭,盡管隔着十來米遠,他還是能看親父親兩鬓的銀霜,見父親扶着門那疲憊不堪的樣子,又聽見其不斷咳嗽,那瘦小的身影竟定在了那。

餘既那對深邃的眼眸不時就會流出精光,俊美的小臉蛋凍得和紅蘿蔔似的,用手勒了勒快要流出來的鼻涕,餘既這才回道:“爹,我知道了,你快進去吧,别再冷着了,我砍點柴就回來了,你别擔心!”

餘邙點了點頭,以示回應,他低頭頓了頓,又囑咐道:“天黑前一定要回來!”随即便轉身進屋了。

餘邙自然是擔心的,近幾年後山林不知爲何,晚上不時就會傳來野獸嘶嚎,而且奇怪的是,這些野獸隻會在晚上出沒,村裏人也都明白這一點,上山砍柴都是挑在白天,膽子小的還會結伴上山,隻是餘既這掃把星的名聲在外,也沒人願意和他一起組隊。

餘邙明白父親的意思,應了一聲,随即擡頭看了一眼後山那片楓林,突然心胸舒暢了許多,他最喜歡的就是秋天了,秋天應該是他擁有最美好回憶的時節了,十歲之前,每年深秋過生時,母親都會爲他煮上幾個雞蛋,炒一紅豆飯,那無疑是他最喜歡吃的東西。

盡管現在母親已經不在了,但每年逢上自己過生那天,餘既都會自己炒上一紅豆飯,再煮上幾個雞蛋,桌子上多擺一對碗筷,隻是再也吃不出當年那種味道了。

他永遠記得母親對他說過的那句話:“他人和過去已無法改變,但你和你的明天還可以改變,不如把糟糕的事情和心情都留在昨天,你本就可以做一個全新的自己!”

餘既背着背架沿着山路,經過楓林時在流星追墜落的地方停了一會,看了一眼那被楓葉鋪滿的巨坑,心想到:“若不是你,我也不至于變成人們嘴中的掃把星!”

不過餘既沒有多做停留,很快就繼續往深林中走去了,村裏人砍柴都不會打這片楓林的主意,畢竟這可是村裏最美的地方,餘既自然也不會毀掉自己喜歡的事物。

很快餘既便走至深林,林中瘴氣彌漫,直讓人覺得有些喘不過氣,想着天色漸晚,又聽說最近山林中有些奇怪,餘既自然也是不敢耽擱,随即便砍起了柴來。

還沒忙活多久,餘既就聽見瘴氣深處音樂有聲響傳了過來,十分嘈雜,餘既當下便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動也不敢動一下,額角的汗珠很快打濕了頭發,他還真怕今天不巧遇上什麽野獸。

看着那如黑夜一般不可見物的瘴氣深處,餘既自然有些害怕,手中的斧頭又攥緊了幾分,就在這時,在他身前不到五米的地方突然出現了幾個會動的身影,正在慢慢朝他靠近。

此時餘既的斧頭已經舉了起來,但忽然聽見有人在瘴氣中交談,餘既這才反應過來,原來上山砍柴的不止他一個。那幾個人很快便穿過了瘴氣,出現在餘既身前。

那幾個人剛從深林出來,忽然見到餘既,也是吓了一大跳,其中一個是餘山的兒子餘宏,他被餘既吓得不輕,心頭頓時不爽,便罵道:“你個掃把星,怎麽砍柴也沒點聲響,是要吓死我們嗎?”

另外幾個和餘宏一起砍柴的少年見到餘既,也是跟着罵了起來,其中一個不爽的道:“咱們今天算是倒大黴,野獸沒遇見,反倒是遇見這遭瘟的貨!”

另一個道:“行了行了,趕快走吧,我可不想和這災星待在一起,我還想多活幾天呢!”

“是啊,聽說最近餘三叔也得了風寒,我看着這小子怕是要連自己的爹都給害了!”

整個回向村都是姓餘的,餘既怎麽說也是這幾人的堂兄弟,但這些年來,這些人哪裏有把他當做自家人,說話也是沒輕沒重,能挖苦的挖苦,能上手的也從來都沒有客氣過,都因他從小那“天選之子”的名号和“掃把星”的壞名聲之間的差距。

“得了,咱們就别跟這克星說話了,人家都把親娘給克死了,咱們離他這麽近,小心也折壽哦!”餘宏笑道。

餘既一聽他們用自己過世的母親開玩笑,心中的怒火不由旺漲,出門前父親的囑咐也抛至腦後,随即狠狠地盯着眼前的幾人,腮幫骨咔咔作響。

餘宏等人見狀,卻是愣了一會兒,但旋即又笑出了聲來,道:“這死瘟貨要打人了,我好害怕啊,咱們快走吧!人家可是天選之子啊,咱們惹不起的!”幾人又冷嘲熱諷了幾句,字字不離“災星”“克星”,說完便要往外走。

餘既什麽都可以忍受,可有人反複用自己過世的娘親說笑,自然無需再忍,當下怒火攻心,眼中忽泛起一陣紅光,提着斧頭就要往走在最後的餘宏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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