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
薄紗的屏風上繡着翠竹,本該是清貴又傲氣,如今染了血,鮮紅奪目,沒了那幾分清貴,變得十分血腥邪肆。
李慕歌再仔細檢查了一遍屍體,确認了是脖子上勁動脈的一刀,再無其他緻命傷後,便忍不住低頭沉思。
“在想什麽?”魏臨淵不知何時走了進來。
屋内彌漫着一股血腥味。
他眸光複雜的看着死去的女子。
這是恩師唯一的女兒,驕縱,任性,一步錯,步步錯。
可若是,他能早點趕到……
李慕歌替屍體蓋上白布,蹙眉道:“按照血液的凝固程度判斷,死亡時間在兩個時辰内,這個傷口……”
她比劃了一下脖子上的大動脈,繼續道:“這個地方,血液在血管中壓力極大,一刀,脖子裏面沖出來的血液必定會噴灑極高,你看着屏風,就是這樣,我卻并未在南若的衣服上看見血迹。”
魏臨淵蹙眉道:“既然是她動的手,必然會将衣服也換了,再讓他們把這屋子收拾一番,指不定能找到。”
“也隻有這樣了。”李慕歌歎道。
男人的臉色不好,空氣都是沉悶的,李慕歌輕聲道:“兇手的動作很利索,青松在外面并沒有聽到什麽動靜,就算是你及時趕到,這一刀,怕也防不住。”
頓了頓,她低低道:“這不怪你。”
她和穆蘭亭并沒有什麽感情。
聯想到對方應該是個南若,甚至是鬼面人一起聯手坑害自己,她雖不對這死亡有什麽痛快,卻也并不負罪愧疚。
說來說去,不過是死有餘辜。
可對方不一樣,臨淵重情重義,心中怕是難免愧疚。
魏臨淵歎氣道:“隻是覺得愧對恩師,罷了,以後再去向恩師賠罪吧。”
死了……倒也好。
至少阿慕頭上那一把不知何時就會落下的刀沒了。
屋内氣氛低迷,有個官差匆匆進來禀報:“王爺,大人,那邊發現了染血的衣裳,和……一些慘死的動物。”
衣裳?
兩人對視一眼,連忙起身去看。
耳房一般都用來做廚房,倉庫,或者是傭人居住,可是南若這小院子,耳房之中卻一片血腥。
穆長鴛站在屋内,逆着光,見他們來了,便指着旁邊一件衣裳問:“這衣裳,你們可見過?”
魏臨淵:“今日一早,她穿的就是這件衣服。”
那染血的衣裳是鵝黃色的,他早上看見的,就是這件。
穆長鴛了然的點點頭,讓旁邊的侍從記着,便又多了一條證據。
随後他又指着昏惑的屋内道:“這個南若,用刀十分熟練,這屋内的東西,我們問了那個啞娘,都是她的手筆。”
昏暗的屋子内被那侍從點上了蠟燭,隐藏在黑暗中的景象才顯露出來。
“這些動物的死法,倒也全面,放幹血,或者是一刀斃命,或者是打斷四肢,或是鞭打緻死,倒是比大理寺那些折磨人的花樣還多。”穆長鴛淡然道。
這一片不算大的耳房之中,多的是刀子,和縮小版的刑具,還有許多的籠子,将這房間一一隔
開。
在另外一頭,有一堆動物的屍體,乍一翻看,都是些什麽貓狗,活着兔子之類的,大抵都是家養的,隻是這些動物都如同穆長鴛描述的那樣,死相相當的凄慘。
這屋内的血腥像是凝聚成了怨氣,纏繞在幾個人的周圍,黑暗中,女子的眼眸漫上一縷寒意,如同突如其來的霜降,冷冽凍骨。
旁邊人似乎察覺到了不對,連忙低頭輕聲詢問:“可有哪不舒服?”
李慕歌連忙搖頭,睜眼時又是一片清明。
她啞聲道:“先将南若帶回去吧,現在看來,動手應當就是她了,時間不多了,這地方,先讓人守着。”
這村莊下面有個專門做棺材的老人,幾個大理寺的人早就下去挑棺材去了,幾人出了耳房,擡着棺材的人也火急火燎的趕回來将穆蘭亭裝了進去,然後将棺材放在了院子裏。
“王爺,大人,我們現在可要回去了?”
穆長鴛颔首道:“走吧。”
大理寺的人這才擡起棺材,慢慢的往外面走,後面的人也看不見路,不知道踢到了個什麽東西,咚的一聲,飛出老遠,正好砸在水缸的旁邊。
李慕歌下意識的往那邊看了一眼,是一隻木鞋,另外一隻就在院子的角落放着。
目測大小,應該是女子所穿,難怪剛才的時候,這屋子裏有踏踏來回走動的聲音。
她看了一眼,留守的兩個人将那一堆貓狗兔子的屍體運了出來,有的猙獰着,有的皮已經沒有了,看不出個什麽,青天白日之下,比那昏惑的屋子又看得更爲真切。
李慕歌捏緊了手,心中煩悶,蹙着眉率先走出了院子。
女子走了半路,一個人擰眉走在中間,不緊不慢,一言不發,一張臉慘白得沒有絲毫血色。
魏臨淵擔憂不已,見她差點一頭撞在樹上,連忙将她拉住,往後退了好幾步。
“這般入神,究竟在想些什麽?”魏臨淵皺眉道。
并不算寬敞的小道,兩邊是參差的大樹,陽光落下,照得女子的表情明明滅滅。
良久良久,李慕歌才恍然回神,低聲道:“隻是想起了些不好的事情。”
她以前似乎也養過一隻狗。
說是似乎,是因爲時間太過久遠,讓她的記憶都模糊了,也記不清楚到底那是真是假。
那狗似乎叫來福,三歲被她帶回的家,每日都乖巧的坐在門前等她回來,最後一次也是這樣,有人殺了來福,剝了它的皮,再用蠟澆灌鑄就而成一個雕塑,再給它披上自己的皮,放在她們家門口。
她記得自己回去那一天,怎麽叫來福都不答應,一動不動的端坐在那裏,喊了許久,她才發現不對勁,澆灌了蠟的身軀幾乎要撐破那張狗皮。
和那耳房裏面的幾隻狗,死法相同。
魏臨淵看起來實在擔心,李慕歌便梗着喉頭低聲解釋:“以前養了隻狗,也是,被人害死的,所以看見那些屍體,隻是忽然想起而已……”
那聲音越來越小,風聲越來越大,到後來,更像是被風吹散了似的,一點聲音都沒有了,她垂着頭,耷拉着,像是睡着了一般。
魏臨淵心中猶如被綿綿細針輕輕紮
着,泛起了一陣陣輕輕的疼,雖不劇烈,卻叫他連呼吸都一陣小心翼翼。
“阿慕!”他輕聲喚道,想摸摸她的頭,可是這裏人多眼雜,又實在不合适,隻能克制的将手放在兩側,捏緊成了拳頭。
魏臨淵隐約覺得,地上有個地上的像是被水濕潤了,他張着嘴,想要安慰,想要将女孩兒攬入懷中,卻都被一一克制。
此時此刻,他恨不得這些人都化作空氣,塵埃,趕緊消散了,算了。
同他們不過幾米之距的南若輕輕的張開了眼睛。
盈盈眸子之中,倒映出兩人的親昵的背影。
男才女貌,十分登對。
押解着她的官差并不知道她醒了,分了心,悄悄和旁邊的人開始拉扯八卦,可說的,還是前面那兩人。
“你看那李大人,可真漂亮,那什麽京城第一美人,我看也比不得。”
“嗤,漂亮是漂亮,可你不也看看那是誰的人,你啊,看看就得了,可别做什麽想不開的事情。”
“這李姑娘不是還沒婚嫁,還能是誰的人?”
“你說還能有誰,當然是臨王爺,你可離那李姑娘遠點兒吧,聽聞王爺可爲了李姑娘打殺了不少人了。”
官差啧啧了幾聲,小聲嘀咕着什麽“紅顔禍水”之類的。
南若望着那一對人影,手中悄悄的出現了一把匕首。
李慕歌!
忽然她眼中閃過一道精光,像是一匹迅猛的狼,掙脫制服,飛竄了出去,舉起匕首,對着李慕歌的後腦勺就狠狠紮了過去。
李慕歌下意識的感受到了危機,側身轉過,再一看,魏臨淵正面色冰冷的捏着南若的手腕,女子的手上拿着一把鋒利的匕首。
看樣子,剛才對方是要偷襲自己了,可惜未能成功。
被心愛之人抓住的南若嗚咽了幾聲,恨極的瞪着李慕歌,掙紮着想收回手,脆弱的手臂幾乎被折斷,可是鉗制住她的那隻手仍舊堅韌如鐵。
這是那個男人的手,卻從來不會對她又一丁點的溫柔。
南若眼中閃過一抹悲哀,卻對那個能夠享受這一切的女子更爲生恨,唇齒間将那三個字狠狠的咬碎了,才又吐出來。
“李、慕、歌!”
李慕歌眉頭輕擰,按住心中憋悶道: “臨淵,你将她放開。”
魏臨淵眼中閃過一抹遲疑。
李慕歌唇角勉強扯出個弧度:“你放心吧,她連我的衣角都碰不到。”
魏臨淵這才放開,在得到自由的那一瞬間,南若果不其然的就直接拿着匕首朝着李慕歌刺過去。
她的速度快,卻又不是很快,至少在魏臨淵和李慕歌的眼中都算得上緩慢至極,李慕歌側身躲過,她來不及收回,一個趔趄,随後又被一掌拍飛。
铿锵一聲,匕首落在地上,南若跌落在地上,滾了一身的泥濘,當初的花魁,如今狼狽得宛如一隻喪家犬。
南若趴在地上慘笑:“李慕歌,你有什麽可得意的,若沒有王爺,你什麽也不是,我不是輸給了你,我隻是輸給了他不愛我……而已。”
南若将臉輕輕的貼在地上,熱淚順着臉頰滑落,融入進泥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