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師承五


魏相停下腳步,扭回頭,眉宇之間的皺紋更深了一些,他又擡起頭,看看附近,整個相府的家仆,知道魏相在談要事,也就沒有一個在附近的,隻有爐燃燒的聲音,魏相想了想,重新坐了下來,說道:“這麽說,翠煙閣的人把我的令牌拿出來用了對嗎?”

呂成君說道:“正是如此,原本我已布置好了圍捕的陣勢,卻被翠煙閣的人用你的令牌調開了,故而隻能抓到重山派的餘黨,若是沒有出這個岔子,便是如最初規劃的那樣,将重山派和翠煙閣的人一網打盡。魏相,臨行之前,你可沒給我說過這件事啊。”

魏相沒有正面回答呂成君的抱怨,而是自言自語說道:“如此說來,咱們的計劃還是太過明顯,被人看穿了。”

“什麽意思?”呂成君說道,“難道不是因爲令牌導緻的問題嗎?”

“當然不是。”魏相說道,“我的令牌,是送給翠煙閣閣主的,如果沒有暴露咱們的意圖,他是來不及把令牌送到江州的,若是計劃得再妥當一些,應該可以避免這個問題,不過叔德,此事是我謀劃的有些問題,不是你的問題,能解決重山派的事情,已經做得很好了,隻是日後再有事情要去做的時候,要把令牌的事考慮進去。”

他是這麽安慰呂成君的,但呂成君卻仍是有些難以釋懷,繼續問道:“可是,魏相,你調動州府兵馬的令牌,爲何會交給翠煙閣?”

魏相歎了口氣,說道:“這件事,我倒是可以告訴你,事情是幾年前的時候,當時全國各處,突然都出現了翠煙閣的人鬧事,不是找官府鬧事,而是找那些江湖門派,騷擾攻打暗殺投毒,無所不用其極,你是水塢的人,這件事你應該知道吧。”

呂成君點頭說道:“我知道。”他想起了張堂主在船上之時說的那番話,想來魏相便要說這件事了。

果然,魏相說道:“你知道就好,那件事發生之時,對于朝廷來說,不是什麽大事,不過不知爲何,這件事傳到了天子耳朵裏,天子召我進宮,讓我處理這件事,那時候我對朝政處理的很順手,但江湖上的事,說實話,并不是我所擅長的。”

呂成君聽着魏相說的話,一個詞在他聽來有些刺耳,于是開口問道:“魏相,且慢,你說不知爲何傳到天子耳中?”

“啊,是了,”魏相點點頭,似乎是想明白了什麽事,“這麽說來,前幾日天子能聽聞江州發生的内幕,說不定,那時候天子得到消息的通道和現在得到消息是一個來源。”

這樣的說法就比較好接受了,呂成君說道:“如果這樣的話,那便是翠煙閣一直有直達天聽的通道了。”

“這個暫時讓我慢慢調查,先說完令牌的事,”魏相說道,“處理江湖中的事,就要先搞清楚翠煙閣是什麽地方,我查了很多材料,也跟很多有過地方經驗的朝臣讨教過,但在他們那裏,翠煙閣的身份有些特殊,全都有所隐瞞,我想了想,十三年前的時候,親王出西域前,曾經帶人入蜀處理過翠煙閣的事,所以我就寫了封信,讓當時還不是侍郎的韓公替我跑了一趟西域,向親王讨教此事如何處理,等到韓公回到長安之後,帶回了親王的親筆信,給了我一個地址,在劍州地界内,我便派人去了。”

呂成君一品他這句話,頓時覺得事情有些不對,當即問道:“什麽?難道說……魏相你和翠煙閣接觸,乃是親王他指點你去做的?”

魏相點點頭,說道:“是啊,朝中知道翠煙閣閣主身份的人不多,即便知道,也不敢對其他人說出來,他的身份太過敏感,天子也不會希望有更多的人此人的,所以當我在親王的信裏知道他的身份時候,我就明白親王是什麽意思,要解決各地翠煙閣的事,非得跟這個人接觸不可。”

呂成君問道:“就不能……調動兵馬在各處直接剿滅嗎?”

魏相搖頭說道:“哪有這麽容易,各地翠煙閣的人冒出來,皆是零零星星,不會大張旗鼓的出來,他們隻在害完人之後,才留下翠煙閣的标記,在出事之前,這些人身上又沒有印記,跟普通人沒什麽兩樣,我即便能調動再多的兵馬,也沒法查出來這些人。”

呂成君自知有些失言,于是說道:“原來如此,倒是我考慮不周了。”

“沒什麽,我接着說,叔德你先聽我說完,”魏相說道,“我派了人去劍州,按照親王所說的地點,的确跟那位翠煙閣的閣主接觸到了,不過讓我很吃驚的是,派去的人返回之時,給我帶來的消息,卻是那些各地并起的翠煙閣中之人,并非是那位閣主所派,背後另有人在做這件事。”

呂成君點點頭,這個說法和張堂主的說法并無差别,魏相專門停了下來,等呂成君提問,但見到呂成君并未提問,便覺得有些奇怪,問道:“怎麽,這些事情你都知道?水塢本事這麽大的嗎?”

呂成君搖頭說道:“并非如此,魏相,在釣矶山下的時候,張堂主曾給我說了這些事情,他的說法與魏相您所說的沒有什麽不同,還說他們翠煙閣與魏相并不是敵人,所以我并不吃驚。”

“這樣啊,”魏相說道,“那我反倒好說了,在翠煙閣閣主帶給我的信裏,說道他自從十三年前那一次親王入蜀之時,便幽居山中,不理世事,翠煙閣的事務,隻是做些生意,夠衣食用度便足夠了,現在有人冒用翠煙閣的名号,他也正好要調查這件事,希望我能幫他一把。”

“所以魏相您就又派人過去了?”呂成君問道。

魏相輕輕搖頭,說道:“不是,是我借着處理吐蕃事務的機會,去了劍州一趟,直接見了那位翠煙閣的閣主。”

“你們是怎麽談的?”呂成君又問道。

魏相說道:“天子要我處理各地冒出來的翠煙閣事宜,翠煙閣的閣主要控制各個地方冒用他們名聲的人,我們的利益是一緻的,所以就商量下來,我給他行個方便,送他了兩塊令牌以供各地同行,他則想方設法控制住各個州府内冒出來的這些翠煙閣人衆,不讓他們攪亂江湖中的事,我給他提供一個方便,他給我解決問題,我們當時就是這麽談的,不過現在想來,這裏面還是有一些問題的。”

呂成君點點頭,順着魏相的話說道:“沒錯,如果最開始的前提,是天子通過翠煙閣的通道得到了各處翠煙閣鬧事的消息,這件事便有可能打一開始就是翠煙閣閣主策劃的,讓天子注意到這件棘手的事,朝廷處理不了,便需要找上他這個名義上的翠煙閣閣主來辦,如此一來,魏相你豈不是當了他重出江湖的幫手嗎?”

魏相點點頭,但旋即又搖了搖頭,搖完頭,卻又猶豫了一下,說道:“你這樣說也有道理,但你的推想之中,缺了一步,那便是如何找到他這個隐居山中的人。”

呂成君想了想,恍然大悟,說道:“哦,這麽說來,是親王他給您的地址,如果他不給魏相您方位,恐怕您會用别的方法解決這件事的。”

魏相說道:“是啊,找翠煙閣的閣主,是親王讓我去做的,據我了解,二十年前天子登基的時候,這兩人是實實在在的對手,以至于十三年前,親王調動各路江湖人士,共同進剿翠煙閣,這樣的人,會坐視翠煙閣做大嗎?”

呂成君想了想,正想點頭,卻突然想到一個問題,說道:“不對,有可能。”

“有可能?”魏相問道。

“不錯,隻是這個可能……不太妥當。”呂成君說道。

“怎麽說?”魏相又問,同時起身,将屋門關好,再返回座位上。

呂成君考慮了一會兒,說道:“我這句話,或許不當說,或許不該由我來說,魏相,此言……且不可外洩,若是被别人聽到了,我這個說話的人,和您這個聽的人,對咱們兩個可能不是好事。”

魏相何其聰明,當即便明白了呂成君的意思,說道:“你是在說……養寇自重的事?”

呂成君壓低了聲音,說道:“西域各個部族,在親王到了西域坐鎮之後,已然安分了許多,隻是若是西域沒了危急之事,天子又已然成年親政,他這個曾經攝政的親王,便需要一個重回朝中的理由。”

魏相半晌沒有說話,整個屋内,一片沉默,等了一會兒,魏相說道:“叔德,這些話,的确如你所說,是不能亂說的,今日你我說完,便不應再提此事,翠煙閣的事,暫且放一放,此事你就不要自己去找線索了,我來處理,你有這個想法,是你看得透徹,但切記,在長安城裏,看的透徹可不是什麽好事。”

呂成君立刻說道:“我明白,魏相放心,此事我不曾對任何人說過,今後也不會和人何人說此事。”

魏相點頭說道:“好,就這樣吧,你在江州做得不錯,今日就是如此了,對了,你去江州的那個名頭,關于軍糧的事,查的怎麽樣了?”

呂成君說道:“我抓了江州府裏處理軍糧的那個人,人我已經押在了城外,尚未進城,我沒有單獨審他,全憑魏相你來處理。”

“好,你做得很好。”魏相說道,“不要讓他進長安城,往東帶到新豐,我派人去審他。”

呂成君站起身來,拱手說道:“好,那在下暫且告退了。”

“去吧。”魏相也站起身來,整理一下衣冠,轉身從後面屋内取出一本古書,遞給呂成君,說道,“我就不多留你了,你這麽急匆匆的過來,一路上看到你的人也不少,待會兒出去之後,你要跑一趟待賢坊,我這裏有一本古經書,是自歐陽老相那裏借來的,你替我送過去。”

呂成君明白這是混淆視聽的手段,把親王拉進來當作障眼法,于是接過古書,說道:“我,我這就去,魏相,那呂某便告辭了。”

魏相點點頭,起身送客。

相府門外,文墨店老闆這一次坐在了屋裏,沒有出門,雖然沒有出門,但屋門開着,他的目光還是看着相府門口,店裏夥計出門去了,店裏隻有他一人,一幅百無聊賴模樣,撥弄着桌子上的鎮紙。

忽然之間,相府大門再次打開,老闆放眼看去,卻見之前進門的呂轉運使,此刻被魏相親自送到了門外,衛兵牽來馬匹,兩人就在馬前寒暄了幾句,呂成君翻身上馬,轉身将一卷書冊模樣的東西塞進了馬鞍囊内,向魏相一抱拳,随後策馬疾馳而去,魏相送走了呂轉運使,轉身便朝相府大門内而去。

老闆看到呂轉運使向西而去,還有些奇怪,在這長安城内,呂轉運使有居住之處,卻在城東南方向,向西而去,去往何處便是個問題了,正在他思索之時,卻見魏相突然在相府門口停步,似乎是想起了什麽事一樣,就站在那裏不動了。

文墨店老闆正奇怪之時,卻見魏相轉過身來,徑直穿過馬路,朝自己店鋪而來,這一動作着實吓了文墨店老闆一跳,當即振作起來,整理衣冠,胡亂抓過一本賬目,開始低頭翻閱起來,心中還在盤算着,要說魏相此時過來,倒也不是不可能,或許是需要跟誰寫個什麽信件,或是家中文墨儲存不多了,正好自己店鋪靠近相府,管家或許在忙别的事情,以魏相這幾天親民的派頭來說,倒也不是不可能自己過來。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時,魏相已然踏步走進了他的店鋪,見店老闆正在低頭查點賬目,便咳嗽了一聲。聽到這一聲,店老闆擡起頭來,一見是魏相,立刻堆起笑臉,從櫃台之後跑了出來,說道:“呦?相爺!您來了!您要點什麽?”

魏相想了想,說道:“嗯……倒不是想要什麽東西,店家,你夥計呢?”

“哦,他啊。”店老闆說道,“那小子跟我說他明天要跟人一道出遊,去買件新衣服去了,相爺,我看您興緻不錯,您有什麽吩咐您跟我說就是了。”

魏相走近店老闆,店老闆馬上低頭彎腰,一幅恭順模樣,卻見魏相附在店老闆耳邊,輕輕說道:“我要你幫我跑一趟腿,送個信。”

店老闆一愣,直起身子,問道:“送信?”

“怎麽?不能辦嗎?”魏相反問道。

“不是不能辦……”店老闆連忙說道,“就是……相爺,您要送信,那不是有的是人嗎,小的做店面生意,夥計又不在,以小的這腿腳,若是誤了相爺您的事……”

魏相連連搖頭,說道:“诶,不會誤事的,我看啊,你這個人要掙錢,靠得也不是這個店面,就算沒人看店,也不會有多大損失,你不先問我要你給誰送信嗎?”

這話一說出口,店老闆頭上立刻便冒出了冷汗,支支吾吾地說道:“呃……相爺,您……您說吧,是要給誰送信?小的照辦就是了。”

魏相左右看看他這店鋪,說道:“你取紙筆來,我就在這裏寫一封信,你幫我送到窦相府上,就說是我派你來的,若是他明白我的意思,就在今晚宵禁之前,派個人到我府上來,我有事要跟他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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