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青榴的呼吸越來越綿長，并不是将要入睡，而是身體到了極限。

奔跑中的青榴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血淋淋一片。

腦袋已經昏昏沉沉，眼前的視線更是模糊起來，如果不是背上的人在緊張不安的話，她很可能已經倒下了。

“青榴！青榴！”

嗯？是誰在喚她？

是那個人嗎？不像。

四周猛然震動起來，昏天暗地，地上裂開了一條大縫，力竭的青榴落了下去。

“青榴！變小！”

這回，是他的聲音，聲音裏夾雜着緊張、驚懼與悲憤。

明明已經力竭的青榴，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多餘力氣，奮力向上一撲，縮小了身體，緊緊纏在他的手上。

“青榴！”

他的聲音帶上了驚奇，臉上露出了驚喜的笑容。

這一笑，照亮了青榴的全部生命。

“青榴，快醒醒！”

眼前的景象驟然消失，青榴猛然回過神來，看了一眼正擔心地看着她的哥哥青葉，聲音有些幹澀地問，“我昏迷多久了？”

“沒多久，剛剛的幻象已經消失。”青葉扶青榴站起身，兩人看着眼前漸漸恢複平靜的海面，都有些後怕與心悸。

“你剛剛夢到了什麽？”青葉問。

他從沒見到青榴那樣的表情，絕望與期望，兩種不同的情緒交織在青榴的臉上，迅速轉變着。

“夢到了……剛認識君上的時候。”青榴的眼中仍有些怔愣之色，“那個時候，就知道他不同尋常了。

他救了我好幾命，卻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不同。”

青葉點點頭，有些感歎，“剛剛如果不是重現多年前的幻象，你大概還不會告訴我他的來曆。”

青榴搖頭，“我一直以來也隻是猜測，不敢肯定。不過，君上的身上，有太多的東西，與神主相似。

你也知道，我們當時都還太年幼，如果是爹娘在這裏，一定就會認地出來。”

青葉攬住青榴的肩，“一切都過去了。”

青榴将頭靠在青葉的肩上，“哥哥，我害怕，害怕那樣的夢魇會再次降臨。也害怕，君上會與神主有同樣的下場。”

青葉默了默，“不會的。”

頓了頓，青葉又道：“哪怕真的再次發生，我們也絕不會退縮，就像爹娘他們那樣。”

“嗯。”青榴低低地應聲。

心裏思緒萬千。

……

顧懷一直跟在少年嚴四的身邊。

似乎自從知道了師傅素姬的過往後，嚴四便發生了改變。

除了對醫術的精進，漸漸地，他看向師傅的眼神也起了變化。

一開始，是帶着點敬畏，後來摻雜了同情，再到之後，嚴四的眼裏完完全全都是師傅素姬的倒影，再也容不下别的。

嚴四，陷入了不該的愛情。

但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守護着這份心思，他覺得，能這樣一直呆在師傅身邊也好。

但他不知道，師傅素姬早就看出了他的心思。

“含質，天帝命我去不死山一趟，你陪我吧。”

素姬吩咐完，看了一眼嚴四欣喜的神色，在嚴四看不見的方向，輕輕歎息了一聲。

嚴四隻是他的排行，而含質這個名字，隻有他的師傅素姬叫過。

對嚴四來說，這是他師傅的特例。

顧懷看到這裏，一邊爲嚴四歎息，一邊又好奇素姬到底奉了天帝的什麽命令，來不死山。

師徒二人來到不死山附近，就遇到了強烈陣法的幹擾。

果然如嚴四所說，當時的不死山，并不是那麽好進的。

哪怕素姬知道解陣之法，也同嚴四一起花了不少工夫。

好不容易進入了不死山，素姬卻突然停下腳步，“含質，你這些年來的表現，我很滿意，醫術也越來越精進。

我覺得，你是時候自立門戶了。”

嚴四臉色一驚，看向素姬的背影，撲嗵跪下道：“師傅，含質還年輕，要跟師傅學習的東西還很多，含質不想離開！

是不是含質做地不夠好，師傅再給含質一次機會，含質一定改過來！”

“你樣樣都做地很好，爲師很滿意。隻是……”

素姬一邊說着，一邊取下了一直戴着的面具，露出半張毀了的臉。

那半張臉像是無數條肉蟲在爬一樣，粘膩而血糊。

顧懷與嚴四同時震驚地看着素姬。

一是爲素姬的這半張臉，二仍然是爲素姬的這半張臉。

這張臉就像是剛毀一樣。

但顧懷和嚴四都明白，以素姬的醫術，是完全可以複原的。

可素姬的臉，過去了這麽多年，還是這樣，就隻有一個原因。

她故意的！

顧懷再看着那半張面具，隻覺得一陣心驚膽顫。

那半張面具，不是遮美，也不是遮醜的。

而是半面毒藥，一直維持着素姬的半面毀臉，讓它無法複原。

素姬，到底是怎樣的一個狠人啊。

别說女人，哪怕是男人，都沒有哪個願意這樣一直毀自己的容吧。

素姬緩緩轉身看向嚴四，“爲師一步踏錯，失去摯愛，此後餘生，都隻想沉浸在對他的思念中，别無他想。

爲師也知道你的心意，但這不是爲師收你爲弟子的初衷。如果你還想繼續跟在爲師身邊學醫，就不要再有他想。

但爲師終歸有教完的一天，而你，也總有超過爲師的一日。不管你願不願意，你都要接受這個事實。

含質，爲師真的希望，你能夠成爲天界又一代醫神，拯救更多的人，也能保護你所在乎的人。

不用像爲師這樣，含恨終生，永遠不能原諒自己。”

說着，素姬再次戴上了面具。

也戴上了心靈的枷鎖。

這場夢，她不願意醒。

這場人生，她也不再願意對任何人敞開心扉。

死了是痛苦，活着是煎熬。

顧懷深深地感受到了素姬的悲涼。

素姬給他的震憾，并不亞于看到宛丘萬千生靈消失的那一刹。

同樣是悲涼，沒有誰多誰少。

嚴四喉頭滾動，淚珠落下，朝着素姬深深拜下，“弟子，謹遵師傅之命。從今往後，弟子隻精醫術，再無他想。”

“好，但願你是真的明白了。”素姬轉身，師徒二人繼續前行。

嚴四起身的一刻，整個人的氣質發生了完全的改變。

就跟顧懷現在所見到的嚴四，沒有任何區别。

他與素姬一樣，都戴上了厚厚的“面具”，不再有人知道他們在想什麽。

嚴四真的放下對素姬的情了嗎？

顧懷覺得不是。

恰恰相反，嚴四的情，更深了。

沒有怨恨，沒有委屈，也沒有争辯，他的目的始終一樣。

靜靜地，再陪她多一段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