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街某個工坊之内。

瘦削的暗鬼披着黑色披風站在空蕩蕩的工坊之中，凝滞的黑暗如同永夜，星星點點的燈光從縫隙艱難地投遞出來，形成一道道光柱。

他伸出骷髅般的手指，想要握住那一縷透過指縫的光。

他當然沒有成功。

憤怒的情緒忽然充斥着他的腦海，他猛地咳嗽起來。

每咳嗽一聲，黑暗便似乎震動了一下。

仿佛有黑暗從他的身體之中激蕩出來，使得工坊内的夜色更加濃重。

終于，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光了。

那些燈光仿佛被什麽未知的物質所湮滅，所阻擋，任憑它掙紮着哀嚎着也掙不脫夜色的束縛。

暗鬼便藏身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隐沒了氣息，似與這夜色融爲了一體，仿若一隻無憑的幽靈，注視着人間。

工坊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有皮靴踩踏在地面的嘎吱聲，有粒子步槍打開保險的咔嚓聲，有人呵斥的聲音。那些聲音在黑暗之中被放大，傳到暗鬼的耳中宛如雷鳴。

“聒噪！”

他冷哼了一聲，便有黑暗從縫隙之中蔓延而出，爬上了那些喧嘩之人的腳面。

那些全副武裝的士兵，不分敵我地痛苦掙紮起來，跪地求饒，乞求着寬恕。

面色鐵青的鐵狼握手成拳，铮亮的三根鐵爪發出陣陣嗡鳴。

他淩空一揮，鐵爪的寒光斬斷了那些黑暗，解除了所有人的痛苦。

“請狼君進來吧。”

工坊之中光明大作，數千瓦功率的工業照明燈打在四面，整個工坊形同白晝。

鐵狼的皮靴踩在鋪滿瀝青的地面嘎吱作響，大步流星地朝着工坊門口走去。他帶來的士兵們小心翼翼全身戒備地跟在他身後，兩個面色猙獰的大漢與他寸步不離。

走到工坊門口，兩個人攔住了他們，示意鐵狼身後的人們不準進入。

鐵狼深深地看了修羅一眼，能讓赫赫有名的修羅看門，在黑街除了暗鬼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

他沒有說什麽，隻是揮了揮手，身後的大漢和幾十名士兵便停下，分散開來，隐隐與暗鬼的人相互克制。

鐵狼推開大門，看見了燈光下的暗鬼。

透過大門的風卷起暗鬼的披風，烈烈地披風卻顯得暗鬼的身形格外瘦削，如同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他看起來瘦削，羸弱，卻不佝偻，挺立的脊背之中昂揚着鋼鐵一般的意志。

鐵狼沒有絲毫停頓，大踏步走向暗鬼。

暗鬼的視線終于被靠近的腳步聲所吸引，他轉過頭來，直直地盯着鐵狼。

随着腳步聲的靠近，工坊内的空氣激蕩起來，醞釀着一場無與倫比前所未有的風暴。鋼鐵的支架吱呀作響，懸挂的大燈四處搖晃，燈罩之上綻出了絲絲裂紋。

“好久沒見，鐵狼。”

暗鬼忽然展顔一笑，随着他的笑容，工坊内激蕩的氣勢終于消弭于無形，大燈緩緩靜止，恢複了寂靜。

“你還沒死，我很失望。”

鐵狼走到暗鬼身前兩米便停了下來，同樣笑着說道，嘴角有一分譏諷，九分戒備。

“很抱歉讓你失望了，不過事情沒有做完，我也舍不得去死。”

暗鬼擡了擡手，工坊大門轟然關閉。

“總有一天會遂了你的願。”他滿含深意地看了鐵狼一眼，目光便轉向了空處。

鐵狼心頭一凜，卻不動聲色。

“所以你叫我過來是爲了什麽？”

“我想知道，你對黑街怎麽看？”暗鬼擡手拂過飄零在眼前的塵埃，問道。

“黑街？”鐵狼反問了一下，随即繼續說道：“黑街不過是一片遺棄之地，如同我們這些被遺棄之人一樣。”

他頓了一頓。

“這黑街萬年不變，你們與那個虛僞的胖子三足鼎立，你還有什麽不滿嗎？”他曬然一笑，“難道說你想幹掉我們兩個一家獨大？那你應該把那個胖子一起叫來，到時候我一定幫你一把。”

“呵，幫着在背後捅刀子吧？”暗鬼笑道。

鐵狼也跟着笑起來，二人的笑聲回蕩在工坊之中，莫名有幾分豪氣。

勢力與勢力之間一旦形成了均是，便輕易不得打破，一旦有一家的實力突破了界限，那它面臨将會是其他兩家的圍攻，這是必然之事。所以黑街的三大勢力鼎足數年，毫無變化。如果誰有想法，屆時會發生什麽，大家都不過是順勢而爲，心知肚明。

暗鬼驟然收了笑聲。

“所以你的眼界太小了。”

“你的眼界很大嗎？”鐵狼反諷道。

同樣是在黑街蝸居數年甚至數十年的人，誰有沒有資格嘲笑誰。聯邦法度森嚴，科技發達，不是可以圖謀的。更不要說荒野之中，異族勢大，神秘生物橫行，無人可以染指，就連強大的聯邦也隻得徐徐圖之。

“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世。”暗鬼如言出法随，工坊中驟然一黯。

“我問你對黑街怎麽看，你所想到的，卻也僅僅是這十三區的黑街罷了。”暗鬼傲然道，“而我所說的，是整個聯邦的黑街，包括四大聖城在内的所有黑街。”

“你明白嗎？”他再度轉過目光，看向鐵狼。

鐵狼氣息一窒，似乎被什麽東西扼住了喉嚨，手背上的鋼爪亮出來，這才感覺好受了些。暗鬼的實力，竟然恐怖如斯。

“你到底想說什麽？”鐵狼悄然往後退了一步，他甚至一刻也不想在這裏多待。暗鬼給了他前所未有的壓迫感，直到這一刻他才體會到直面暗鬼的恐怖。他好像一個無底的深淵，深不可測。

“臣服我，我會給你想要的。我知道你想要什麽。”暗鬼咧嘴笑道，露出白森森的牙齒，紅的仿若鮮血一般地嘴唇恐怖無比。

鐵狼再次後退一步，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我不會臣服任何人！”他咬牙說道，死死壓制住想要出手的沖動。那是大恐懼之下人類或者說所有生物都會有的自保應激反應。

“不，你會的。”

暗鬼踏前一步，風雲激蕩，黑暗萦繞，披風獵獵作響。

“整個東靈區的黑街，有一半已經在我的掌控之下。”

鐵狼誓死不退，死死盯着暗鬼，嘴角的鮮血滴落而下。

“我會給你你想要的，這是我的承諾。”

一支顔色變幻莫測的藥劑被他随手抛出，鐵狼穩穩接住，神色大變。

“去吧。”

暗鬼一揮手，工坊内所有大燈随着話音轟然爆開，工坊内再度陷入無邊的黑暗。

出門後，朝陽已經升起，投遞下一抹橙黃色的溫暖光芒，驅散了世間殘存的寒意和黑暗。

鐵狼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走出工坊的，金紙一般地面色和汗濕的後背卻提醒着他方才遭遇了什麽。

他摸了摸懷中的東西，能感受到它存在，這才心安了一些。

那輪橘黃色的朝陽緩慢明豔，不過又是一個普通的日出，然而黑街卻迎來了嶄新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