煦澤紀六一九年,漫天大雪辭歲夜。
在這阖家歡慶的團圓夜裏,位于景瀾帝國東南部的巫旗城内,萬家燈火共映佳夜,缭繞而上的炊煙如祥瑞寶氣般遊散天外。
遙望城郊而去,大雪紛飛,萬裏崇山峻嶺皆是隐沒在層層雲霧之中。
深夜,城外紫槐林中緩緩走出一道步履蹒跚的身影,棕毛氈帽罩着一張凍得發青的嶙峋面龐,許久未清理的胡須下不時呼出一條匹練般的白氣。
但令人觸目驚心的是在這弱冠男子的背部有着一道縱橫左肩右腰的深深血痕,殷紅的血液淌淌而下,身後的皚皚白雪已是留下了一條滾燙的血迹。
望着視野盡頭如盤伏着的蒼青巨獸般的連綿城牆,男子下意識地擡起顫巍巍的手臂,可這一舉仿佛是耗盡了身體最後的力氣,幽黑的眼眸忽然一陣恍惚。
瞬息之間男子便仿佛是斷去了懸絲的木偶,轟然倒在了雪地裏,濺起的雪花如殡葬的侍者般在男子身旁靜靜伫立。
漫天白絮彌漫在大地上空,倒下的男子方圓十裏内杳無人迹,僵硬的身體漸漸被冰雪所覆蓋。
就在這時,一道金色的流星乍現天際,瞬間便是劃破漆黑的壁障穿過層層寒雪徑直落在了男子身旁。
“嗯,咕叽咕叽。”
現身的金色靈息邁着短小的步子繞着男子走了一圈,圓潤的腳掌踩在松脆的雪地上響起了一陣略微可愛的聲音。
在金色靈息的豆粒眼眸中,一顆顆晶瑩剔透的白玉圓球正從男子的身體中緩緩冒出繼而消散在大雪中。
“咕叽!”
皺着并不存在的眉毛,金色靈息毫不猶豫的化作一道流光鑽進了男子的體内。
隻見男子的身體頓時散發出一陣金色的光芒,背部的傷口已是緩緩愈合隻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疤痕,而象征着生命力的白玉圓球也不再外洩。
救下男子性命的金色靈息十分得意地擡起了自己的小腦袋,可正想鑽出去時卻突生異象,一股浩瀚的潮汐不知從何處赫然襲來,金色靈息還未咕叽兩聲便瞬間被其淹沒了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天際又是升起了一輪冉冉新日,巫旗城外也漸漸有了煙塵味兒和行腳商的叫賣聲。
“源記包子,兩琅一個!”
早早支起攤位的源某盯着過往的行人朗聲大喊,熱氣騰騰的蒸籠中散發出一股濃郁的香氣,不時便有一兩人被吸引而至買上幾個。
這時身旁的妻子突然扯着源某的胳膊驚呼道:“老頭子,你看那兒,是不是躺着一個人?”
源某順着妻子所指的方向定睛望去,古老的千年紫槐樹下果然被積雪半遮掩着一名被青黑色棉袍所包裹的人。
吓了一跳的源氏趕緊雙手合十,嘴中念念有詞道:“唉呀媽呀,大清早的遇見這種事兒,神靈保佑邪祟走遠點兒。”
聽見自己男人居然被吓出了家鄉口音,妻子沒好氣的狠狠拍了一下源某的胳膊,說道:“怕啥,趕緊過去看看。”
在妻子強硬的态度下,膽小的源某隻好無奈的一步一頓慢吞吞地磨到了千年紫槐樹下。
還隔着老遠源某便出聲喊道:“兄弟?兄弟醒醒!”
見男子沒有反應,源某又回頭向妻子“求饒”,可看見妻子不容商量的眼神後,源某隻好咽下心中的懼怕,走到男子身邊,緩緩将自己的手探向男子的脖頸。
就在源某觸碰到那冰涼的肌膚時,沉寂的男子突然從雪中擡起了自己的手臂,很是艱難地撐了起來,不過這一幕卻是将源某吓得魂魄盡散。
“啊!鬼啊!鬼啊!”
看似羸弱的源某仿佛有如神助,腳下生風一頓小跑便是溜到了自己妻子身旁,縮着身子尋求“溫暖的港灣”,但卻隻求來了一雙白眼。
“頭好痛。”
終于站起來的男子一手捂着頭,臉色顯得十分痛苦,不過好在随着意識的清醒,這股疼痛也是漸漸弱了下去。
男子,或者說是金色靈息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身體,眼中盡是不可思議之色。昨夜最後的那陣潮汐是帶着巨大的信息流十分生硬的灌進了金色靈息的身體裏,當它醒來時,發現自己貌似已經成爲了這名男子身體新的主人。
閉上雙眸,将腦海中的信息再次梳理了一遍:男子名爲慕瀾天,景瀾帝國巫旗城人,是一名劍客也是一名殺手,或者說是失敗的殺手。
在這天地元氣充沛、各類能量缤紛的煦澤大陸,傻傻地修煉内力僅憑着兩把冷劍執行任務的慕瀾天在同行眼中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笑話。
當殺手的總共十年間,慕瀾天被炸彈炸斷了小拇指、被法術竊走了存着所有積蓄的琅行卡、被煉丹師毒壞了嗓子......
直到最後,執行暗殺任務的慕瀾天卻被同行算計,耐以生存的雙劍被人硬生生地搶走,同時也丢掉了性命。
翻閱着慕瀾天的生命之書,金色靈息隻感到一陣發涼,怎麽會有這麽悲慘的人生!
當翻閱到最後一頁,也就是慕瀾天死去的那一刻時,他的腦海中隻有一對雙生劍的模樣,金色靈息有些感動地點了點頭。
“你未完成的心願就讓本大人來幫你完成吧!”
稚嫩的語氣卻是透着一股非凡的威懾力,徹底與慕瀾天的身體融合的金色靈息目光炯炯地望着頭頂蔚藍的天空,自己環遊太虛的夢想便從這裏開始吧。
不過現在這具身體的能力,别說突破天際壁障了,就連跳上十米高的城牆,金色靈息都擔心雙腿會中途發生自由墜落事件。
環視着自己的新身體,金色靈息還是頗感滿意,一對劍眉之下是比自己的豆粒眼睛大上許多的黑色眸子,有棱有角的臉龐也顯得陽剛氣十足。
不過看着明顯是模仿古代東方劍俠的一襲長發,金色靈息伸手便是抽出别在褲腿中的匕首,将其齊耳裁去,這才肯定地點了點頭。
“好了,我以後就叫慕瀾天啦!”
不遠處一直默默注視着慕瀾天的源氏仿佛是看見了什麽不該看的邪物一般,對着身旁的妻子低聲叫道:“我就說那人是鬼嘛,哪有人對着空氣點頭的啊,你看,他還笑!”
這時打整好形象的慕瀾天聞着彌漫在空氣中的肉包子香氣,腹中頓時響起一陣“求救信号”。
“啊,人都是要吃飯的啊,好餓。”
金色靈息與慕瀾天融合後,一股股璀璨的金色能量便是逐步地浸入到身體的四肢百骸之中,默默地改善着這具凡胎,但在徹底改善之前,金色靈息也無法做到完全辟谷。
直到後來,被這大千世界的美食所深深征服的金色靈息便是全然忘記了什麽叫做“吸天地靈氣爲食”了。
此時循着香氣,慕瀾天便是走到了源氏包子鋪的攤位前,語調開朗地說道:“老闆,給我來十個包子!”
可攤位前的源某仿佛是化作了一座蠟像雕塑般毫無反應,一旁感到很是丢臉的妻子尴尬地笑道:“好勒,您稍等。”
源氏妻子一邊将包子裝入袋中,一邊說道:“您昨晚喝多了吧,倒在這城外還沒着涼,身體可真好。”
“嘿嘿,還行。”
慕瀾天交出身上最後的二十琅币,提着包子便朝着城門走去,隻留下仍在風中淩亂的源某獨自懷疑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