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後，不知過了多久。

黑夜依舊，雨聲淅瀝。

沖刷着記憶。

不斷倒下，站起。

劍刃舉起又摔落，白霧聚集再開散，陷入一個極其漫長的，又簡單的循環。

絕望曾像潮水淹沒意識，黑暗緊跟其後，一擁而上。

但是，臨近崩潰的時候，譚娜留下的綠色符文總是會治愈他的心傷。

創傷複原，連一點痕迹都看不出。

就這樣，感知開始麻木，他開始忘記疼痛。

不過他沒忘記計數。

時間到了。

一邊回想着上一次被鋸齒刺殺的細節，利奧眼前那濃郁的白霧開始散去，街道的暗色映入眼簾。

第七千七百九十二次。

已經超過怪蛙的戰勝紀錄一千次整，可他還是沒有找到取勝的方向。

相反的，他愈發了解藻魔的恐怖。

快速滋生至三百二十五根的觸須，擁有“膨脹化”以及“莎香”兩種能力，前者象征強大的力量，後者則是無孔不入，難以抵禦的迷香。

而這三百二十五根觸須本身，還能像箭矢一樣射出，輕易刺穿堅韌的上好皮甲。

那時候他還沒發現，這些，僅僅是藻魔最表面的能力。

在一千三百七十二次的時候，利奧渾身浴血，拼盡全力緻勝，付出一隻手臂的代價将那三片漆黑如墨的水藻葉斬斷，當時他确确實實聽見了它的慘叫。

那個瞬間，每一個毛孔仿佛都舒張開來。

終于赢了。

随後，阿特維爾的殘軀炸裂開來，藻魔也顯出原型。

徹底粉碎他的喜悅。

黑霧升騰，陰影膨脹。

龐大，猙獰，恐怖。

巨型爪魚般觸須糾纏的下身，開出六片黑瓣，像是綻放的花，中心處是一隻金色豎瞳的巨大紅眼，周身湧出更多的觸須，這些觸須變硬變冷，轉化爲漆黑的荊棘，填滿狹窄的小巷。

它伸出最微不足道的一根荊棘。

一次看不清的鞭笞，一切便結束了。

在那之後，利奧花費三百次的機會，尋找在第一階段就能斬殺藻魔的方法。

結果自然是一無所獲。

他隻能直面恐怖。

直面一道咒語就能粉碎頭顱的魔法，直面輕易擋下森咒的荊棘，直面遠超反應的鞭笞，直面刺痛靈魂的金色豎瞳，直面放出黑光消蝕雨水磚塊的黑瓣。

直面深淵般的未知——直到現在，他将它們盡數克服。

然而，壞消息總是接踵而來。

他還差一點，最後一點。

就像任何事都有着極限一樣，利奧也逐漸感受到了自己的極限。

劍技，對森咒和風綠的掌握，經驗，意識，它們都已經被完善得差不多了。

最近幾百次，他和藻魔的原型同歸于盡。

森咒斬碎了六片黑瓣，同時攪爛了那隻巨大的眼睛。

但藻魔總是在最後一刻，以他無法理解的方式，一邊慘叫着，随後放出無形的波動殺死了他。

同歸于盡。

這最後一關，仿佛不可逾越的溝壑。

當能做的一切都已經做了，他不禁陷入了迷茫。

接下來還能做什麽呢？

積累并且等待？

但他的心底始終徘徊着一股不安。

輪回真的是沒有盡頭的嗎，如果超過一萬次他仍舊失敗，是否就徹底結束了？

猜忌，不安，這些東西無法被輪回刷新，一點點積累在心頭。

嘩啦嘩啦。

熟悉到嘔吐的雨聲灌入耳畔，利奧清楚，他沒時間繼續思考下去了。

他對自己有個要求。

“每一次死亡都應該有價值。”

利奧放下雙手，安靜地等待着阿特維爾的出現，平複呼吸，非常自然。

這次他改變了以往突襲的戰術。

因爲他已經有信心将其逼進絕境，先發制人的那一點優勢已經不重要。

沒過多久，阿特維爾從陰影中現身。

值得一提的是，早在七百次整的時候，阿特維爾對他說的話就開始變了。

仔細一想，或許是因爲他氣質和某些細微的地方變了。

變得更像獵魔人了。

他清楚的記得，第七百次，第一千四百二十四次，第五千三百二十二次，第六千七百九十四次，阿特維爾的話語發生了改變。

而現在，第七千七百九十二次。

又改變了。

“...”

阿特維爾盯着利奧，沒說一句話。

褐色的眼眸倒映着雨中的利奧，他試圖看出某些東西。

雙方保持着沉默。

幾秒過後，阿特維爾眨了眨眼，表情愈發緊張。

他從利奧身上感受到一股威脅，随着觀察的深入，這股威脅在緩慢發酵。

“他們（獵魔人）不該出現在這裏。”

阿特維爾像平時打招呼一樣打開話閘，“你很像（獵魔人），這真是不可思議。”

這是阿特維爾試探性的說法風格，利奧對此不能再熟悉。

表面上還不确定，實際上阿特維爾已經将其當做真正的獵魔人對待。

說這番話隻不過試圖刺探出其他的有用消息，比如獵魔人爲何能來到這裏。

“别緊張。”

利奧輕笑着，他平淡的态度讓阿爾維爾内心的不安愈發強烈。

過了半秒。

“莎香對我不起作用，那太多餘了。”

餘光打量到阿特維爾背後探出的幾根觸須，利奧搖搖頭，緊接着道：“我看的出來，你在害怕。”

“嘿。”

阿特維爾笑了，那種止不住的笑，“嘿嘿，嘿嘿。”

下一刻，他臉上的笑容轉爲陰郁的冷漠。

“我能感覺到，你沒辦法輕易殺死我，獵魔人。”

阿特維爾的感知一如既往地敏銳，抓住真相，“如果你非要的話，我保證，你也會死在這裏。”

“有意思，前幾次你可沒這麽嘴硬。”

利奧無奈地取下身後的森咒，動作緩慢，卻帶着一股近乎完美的賞心悅目。

“什麽？”

阿特維爾皺起眉頭，他将利奧的話聽了個一清二楚，卻不明白利奧話中的意思。

“我說。”

利奧在阿特維爾那動搖的目光中接下森咒的布條，悠然地開口，“你可以試試看。”

這種悠哉的味道，和藻魔記憶中的某類獵魔人極爲相似。

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抓住了它的心髒，不斷握緊，阿特維爾感覺有些喘不過氣。

他剛剛有許多念頭。

觸須偷襲，放出莎香，發動魔法。

但他敏銳地察覺到，對方對這些手段有着很好的防備。

根本行不通。

“我能不能問一問。”

利奧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你快死的時候，放出的尖叫是什麽東西？魔法？”

“...”

話音剛落，阿特維爾的眼睛眯起，漆黑的水藻葉從脖子旁邊探出，這是它準備進攻的信号。

數十根觸手猛地飛出，毫無征兆，直取利奧正臉。

後者手中的寒光晃了晃。

僵直的被斬斷的觸手摔落在地，噴出墨色的汁液，在他腳邊抽搐着。

望見這一幕，阿特維爾的臉色更冷了，血色的裂縫在眉心處裂開，同時開口準備念叨咒語。

“asiml，sooj。”

利奧搶先一步，在阿特維爾發愣注視中喊出咒語的内容。

這是很高明的做法，用聲音擾亂了阿特維爾的詠咒。

對時機的要求極爲苛刻。

這幾率微小到不可思議。

阿特維爾還未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還在思考對方爲何能知道咒語的内容，一字不差地發出。

聲音清晰，在雨中傳遞。

“現在，把你的六片花瓣露出來，或者我扯出來。”

利奧表情依舊平靜，仿佛做到這件事就像吃飯喝水一樣平常，舉起黑氣湧動的森咒，“選吧，阿特維爾。”

太鎮定了。

鎮定得就像吃定它一樣。

哪怕是最經驗豐富的獵魔人也不會這樣。

阿特維爾的身形再次僵直住，他那眉心裂出的猩紅眼睛的瞳孔縮成針狀。

它再次被眼前這名深不可測的獵魔人震撼到了。

一股難言的恐懼與焦躁在它心底浮現。

它決定不再試探了。

“你會後悔的，獵魔人！”

凄厲的嘶吼炸裂開來，阿特維爾的身軀四分五裂，黑霧爆射而出，瞬間淹沒雨水傾瀉的小巷。

水滴紛亂，扭曲的黑影在黑霧中成型。

一隻巨大的，金色豎瞳的巨眼從消散的黑霧中顯現，周圍的雨水詭異地滑走，仿佛落在了看不見的空氣牆上。

“後悔？”

如果初見這種形态，他或許還會後悔。

鬥篷在勁風中浮動，利奧擡起頭，陰影下的黑眸泛起光芒，表情微微猙獰，一甩森咒上的雨水，幹脆利落，“等我攪爛你的眼睛，你就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