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有些受不了城頭上低沉的氣氛，薛華最終選擇了離開。
他轉身下了城樓，回到了自己位于城外的帳篷裏。
從城區中穿過時，他又目睹了許多跪伏在建築物廢墟前嚎啕大哭的平民。
他們的家園慘遭毀壞，很多人更是與親人愛人陰陽兩隔。
這場慘烈的守城戰雖然最終以人類一方勝利宣告結束，但戰争的餘波卻不知制造出了多少骨肉分離，愛人永隔，親友離散的悲劇。
薛華看到一個大約隻有五六歲大的小姑娘，抱着被燒焦了半邊身體的布娃娃，滿臉迷茫的站在一座坍塌的廢墟前。
年歲太小的她根本就還不懂得自己的家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也不明白自己的爸爸媽媽爲什麽還不來找自己。
薛華站住了，原地愣了一小會兒，然後又無奈的搖了搖頭，轉身離開。
他能幫得了一個，但卻幫不了千千萬萬個。
更何況，跟在他身邊，也未必就是安全。
薛華又走了一會兒，從一個臉色呆滞，滿身塵土，雙手還帶着斑斑血迹的男人身邊路過——他的身前放着兩具殘缺不全的焦黑屍體，其中一具屍體的頸間，一個已經損壞的魔法墜飾還在散發着淡淡的藍光。
那藍光中有一位面貌溫和的婦女抱着一個三四歲大的小男孩，滿臉幸福的依偎在這個男人懷裏......
“唉......”薛華向前走了很遠，最終卻還是忍不住歎息了一聲。
他心中也說不清是什麽滋味，總而言之很不好受...非常，不好受......
就這樣，薛華一路走着，一路看着，他看到了無數悲歡離合的人間浮世繪，也看到了戰争給人類帶來的深重苦難。
一直到回到自己的營帳裏，他之前因爲城牆上的悲傷氣氛而有些低落的心情不僅沒有絲毫緩和，反而還越發沉重了。
“伊莎，你在嗎？”薛華拉過一把椅子，渾身癱軟的一屁股坐了上去，在主巢心智中輕聲呼喚着副官的名字。
“在的，主宰。”
不知爲什麽，伊莎的聲音變得非常的輕，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現在的心情。
“陪我聊聊。”
“您想聊什麽？”
“...你陪同刀鋒女王抵達過無數星球，經曆過無數場比這更血腥，更殘酷的戰鬥，你能不能告訴我，戰争的本質究竟是什麽？”
薛華的聲音缥缈而虛無，語氣中透着一絲說不出的疲憊。
他突然很想來一根煙，于是便伸手進物品欄裏摸出了那個很久沒用過的白玉石煙鬥，但找了半天卻沒找到煙絲，這才想起煙絲早已用完了，根本就沒有補充過。
而除了空掉的煙絲盒之外，他在自己的物品欄裏能夠摸到的隻有各種源自第一世界的怪物身上留下的高價戰利品。
原先這些東西會讓他感到很爽很過瘾，甚至能憑借一些特意留下的東西回味起很久前的某場戰鬥。
但現在，他卻沒來由的對這些玩意兒感到了一絲厭惡。
“伊莎無法理解主宰現在的心理狀态，但您的問題伊莎卻能夠回答。”
“對于蟲群來說，戰争即是生存，戰争即是進化，隻有戰争，才能讓蟲群變得更強大。
而隻有足夠強大，才能使蟲群和您在任何世界都有立足之地。”
“伊莎不是人類，無法理解人類對戰争的定義，但窮究宇宙中無數生命對于紛争的根本理解，無外乎利益和生存。”
“這個世界的人類必須抗争，就像另一個宇宙中蟲群，星靈與人類互相之間的對抗以及與埃蒙的戰争一樣。
不抗争，就會毀滅。”
“您曾在閑暇之時與伊莎讨論過一個名叫‘黑暗森林’的理論，伊莎當時并沒有回答您對于兩個獵人爲什麽不合作而是一定要殺死對方的提問。”
“但現在，我可以回答您。”
“黑暗森林再大，也有其極限所在，林中的資源就隻有這麽多。
一個獵人想要活下去，就必須除掉其他競争者，這樣不僅能占奪更多的森林資源，而且還能劫掠對方身上的物資。
即使會有合作，也隻是爲了之後能更好的對抗。
這就是伊莎對于這個理論的理解，也是伊莎對于戰争本質的理解。”
“不懂抗争，不懂争鬥，與世無争的族群，無法在殘酷冰冷的宇宙中長久的存活下去。
即使您願意以善意對待其他族群，但其他族群未必願意以善意對待您。”
“一個沒有紛争的宇宙，同樣是可怕的，毫無競争隻會招緻慢性滅亡，就像蟲群的進化一樣，沒有競争力的進化分支，會被蟲群毫不留情的剔除，同樣的，沒有競争力的族群，也會被宇宙毫不留情的剔除。”
“用您曾說過的一句話來形容，這就叫做‘物競天擇，适者生存’。”
伊莎一反常态的向薛華叙述了很長的一段話，雖然語氣依舊是毫無感情般的冰冷，但薛華依然聽出了其中的語重心長。
“...物競天擇，适者生存，嗎？”
薛華有些愣神的呆坐了一會兒，仰起頭放空般的盯着帳篷頂。
良久之後，他重新坐直身子，眼神中重新閃爍出堅定之色。
“我明白了，謝謝你，伊莎。”
“這是我該做的，很高興看到您重振精神，主宰。”
“那麽，現在有什麽我該注意的事情嗎？”
“正好，斯托科夫剛剛通過您留在另一顆星球的意志分身給我發來訊息，我們的第一艦隊在鄰近的另一個星區内發現了一些非同尋常的事情，您應該去看看。”
伊莎點頭，然後向薛華發來一份報告。
這份報告中簡略的叙述了關于布置在星區邊緣的監察王蟲在鄰近星區的某個恒星系周圍監測到的兩處靈能擾動。
據斯托科夫分析，這兩處靈能擾動很有可能是艦隊折越造成的。
根據薛華之前的指示，第一艦隊現在正在庇護所世界所在的恒星系統周邊巡邏，嚴防薩爾那加艦隊的突襲行動。
所以靈能擾動有可能來自薩爾那加艦隊。
但至于爲什麽有兩處，斯托科夫表示它也不是很清楚。
這兩處靈能擾動的靈能性質截然不同，應該不是兩支隸屬于同一勢力麾下的艦隊。
斯托科夫向他彙報，希望能讓艦隊稍微靠近一點觀察一下，看能不能發現點什麽有價值的情報。
“兩支艦隊？”薛華一愣，眨了眨眼睛，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如果說其中一支艦隊是薩爾那加艦隊的話，那還有一支艦隊是哪兒來的？
莫非是這個宇宙中的其他文明的艦隊？
薛華想了想，腦子裏突然靈機一動，想到了另外一種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