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約從來沒有想到,他會成爲一場遊行的間接引發者。
那天他帶了紫葵等人轉了幾個地方,帶他們“看清”這個城市中的一些事情,但他怎麽也不會想到,那個黑發少年的父親竟在莫維主義者中頗有人脈。
黑發少年把自己的見聞告訴父親,随後莫維主義者們開始迅速行動起來了。
那次子約帶着紫葵等人是在十月中旬,經過一個多月的醞釀、發酵、籌備,然後在十一月中下旬徹底爆發出來了!
史上規模最大的遊行。
這次遊行牽涉到了數萬人,整個天羅城中央廣場都被坐得滿滿當當。
由于遊行必須要有一個簡單有力的口号,所以莫維主義者們把目光率先放在了那群居無定所的老人身上。
“讓英雄們得以善終!”,“我們也會老!”這樣的口号喊了出來。
結局?
當然是悲慘的,首先是領主府的士兵來驅散廣場上坐着的人,但因爲莫維主義者的抵抗,他們又把守城的軍人調了過來。
開槍恐吓,驅散人群,抓捕領頭者,所幸沒發生流血事件。
這事鬧得太大,後來連領主大人都不得不對着全城演講了一番,首先說“他不接受這種逼迫政府的做法,以後再有類似的事件一定嚴懲”,後來又稍微退了一步,說“政府一定會給那群老人們一個交待的”。
莫維主義者們自然是歡呼,但他們領頭的幾個卻是被政府打斷了四肢……
沸沸揚揚将近了半個月的大遊行事件就這樣落下帷幕。
但這個城市的問題其實并沒有解決,天羅城建城已經有幾十年了,這幾十年積攢了不少的矛盾,
大遊行事件,就是把這些矛盾硬生生撕裂開來給民衆們看制度的不合理,處事的不公平,上層階級與下層階級的差距……
民衆們看見了這些矛盾,随後矛盾變得更大。雖然暫時被政府壓下去了,但這些矛盾一直在積攢,在醞釀,在發酵,等待着有一天的徹底爆發。
在大遊行事件結束的兩個月内,也有一些遊行活動的舉辦,不過都被官方狠狠鎮壓,壓根翻不起一點浪花。
時間就這樣悄悄過去,直到一月。
一月下旬,整個冬季最冷的時候,大雪紛紛揚揚落下。
随後,一切的一切,就在這個時間點裏,驟然爆裂開來。
…………
子約籠着袖子站在機甲庫門口,身上穿一件厚厚的大衣,看外面飄舞的雪花。
子約伸出手去,一片六棱形的雪花輕輕落在他掌心,遮蓋住他大半個手掌,晶瑩剔透——人類縮小以後,連雪花都相對變大了起來。
雪下得很大,這雪才從半個小時前開始下,現在就已經在地上鋪了有鞋掌那麽厚的一層。
前段時間也下過雪,但都沒有這麽大的。
“看來這幾天又不用出門了。”機甲庫裏傳來白老頭的聲音。
“我不是幫你儲備了夠喝好幾天的酒嗎。”子約頭也不回的道,“你還需要什麽?”
“我還需要一些美女雜志。”
“你想要我冒雪去幫你買那些雜志?”子約笑道,“别做夢了。”
“這雪,還真夠大的啊。”白老頭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了子約的背後,看着外面的雪景,感慨道。
子約點點頭“的确夠大,或許會成爲今年冬天最大的一次雪呢。”
冬季對于縮小後的人類來說是一個很難熬的季節,身體的縮小,就意味着體内内能的散失,有保暖的衣物還好,如果保暖工作不足,就很容易在嚴寒的天氣中凍死——畢竟一小杯水和一臉盆水,鬼也知道哪個先結冰。
在人類剛縮小的時候,因爲保暖衣物不足,就發生過許多人被凍死的事件。
寒冷是一個方面,另一個方面就是雪了。
在宏紀元中隻到人小腿的雪,就能把一個微紀元人徹底掩埋,而且雪一旦下大,壓塌房屋也是很常見的,需要人時常去屋頂掃雪。
不過好在不管是子約以往的小鎮還是天羅城,都是處在亞洲南方的位置,最大的雪也就是到宏紀元人的腳踝,也就是微紀元人腰部的位置。
現在看着雪景,子約和白老頭對話還是很随意的,他完全沒有料到之後會發生什麽事。
一切起源于第二天,一個白色的早晨。
子約昨天晚上睡得有些不好,從昨天下午開始的雪到晚上已經遮住了半扇門,接近以往最大的雪的規模,讓他有些擔心。
而且他在睡下後也聽到外面隐隐約約有些響動,似乎有什麽倒塌的聲音,但被雪層過濾後,這聲音就變得微弱起來。
子約睜開眼睛,他一般醒過來以後都會盯着天花闆一會,好理清腦中的思緒,但今天,他隐隐覺着,有些不對勁。
沒有陽光!
一般這個時候,金燦燦的陽光都會從房間的窗戶照進來,在床頭投影下窗前放着的花瓶的巨大陰影。
但今天,沒有!
子約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轉頭向窗外望去,于是他看到了一片白。
再沒有那個橙黃帶金的朝陽,隻有一片白。
白茫茫的雪,像牆壁一樣堆在他的窗外。
子約半是疑惑,半是茫然的走到窗前,向内打開窗戶,伸出手去蘸了一下。
沒錯,是雪。
他的窗外堆着一片雪。
這算什麽?他有些新奇的笑了起來,随後他想到一個可怕的猜想。
莫非……這間房子被雪掩埋了?
他住的并不是機甲庫,而是機甲庫後面一座三層的小樓,一樓放置着各項修理工具,二樓就作爲他的卧室,三樓是白老頭的房間。
也就是說……雪已經下到有二層樓那麽高了?
他的臉色一下子變化起來,變得無比嚴肅,他草草的穿好衣服,就往三樓跑去。
三樓的門大開着,白老頭還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子約一進去,首先注意的就是房間裏的窗戶。
還好還好,大雪還沒有把三樓的窗戶也給掩埋,隻是到了窗台的位置。
子約把手往窗外伸出去,按在冰雪上,試了試雪層的承重,微微下陷,但并沒有一下子塌陷下去。
爲了保險起見,子約先是找了兩塊木闆綁在腳上,做出一個簡易的滑雪闆樣式,然後從窗口鑽了出去。
新奇的體驗,他就好像一下來到了雪之平原似的,整個天羅城都被大雪掩埋了,一眼望過去,除了那些屋頂,就是白茫茫的雪地。
天羅城的房子普遍不高,除了那些工廠的大煙囪之外,一般隻有兩三層的高度,四層以上的很少。
這也導緻了天羅城的房子大半都被大雪掩埋了,原本的三層變成了05層。
子約用腳踏了踏雪面,發現不用木闆他竟然也能在雪地上行走。
這應該和微紀元人的體重壓強比例有關,比如在雪山上,人一腳踏下去會踩出個窟窿,那些雪貂老鼠就能如飛一般在雪上奔跑。
不過爲了安全,子約還是把“滑雪闆”踩在腳下的。
子約開始向前走。
直到此刻,子約心中多半還是新奇,就像一個孩子,在下了場雪後驟然發現外面的世界變了個模樣,銀裝素裹,于是他覺得很有意思,同時心中還有隐隐的雀躍。
子約在雪地上走着,雪花被風吹着打在他的臉上,随後融化成滴滴清水,他張開手臂,享受一切,認爲這是一個有趣的經曆,直到他看到一座房子。
一座倒塌的房子。
說這座房子倒塌其實是不正确的,因爲它其實隻有一半倒塌了,它的左半邊垮得差不多了,右半邊還好好的屹立在雪中,這也讓子約發現了它。
子約快速的奔跑過去。
二樓被掩埋在雪中,子約進不去,三樓子約還是可以進去的。
由于結構問題,這間房子左半邊近乎完全倒塌,右半邊還算完整,屋頂裂了個大洞,風雪倒灌進去,使得室内也積了一層厚厚的雪。
子約就從這雪中挖掘出一具已經僵硬了的女屍。
這是一具少女的屍體,由于冷得太快,少女的屍體還維持着死前的面容,栩栩如生。
屋頂倒塌,房梁落在少女的身上,瓦礫壓着她,少女可能醒了,也可能沒有,風雪倒灌進來,使室内的溫度一下降至零點以下,少女也許大聲呼救,但沒有人聽到,一切的聲音都泯滅在茫茫風雪中。
不管如何,少女最後是選擇安詳的死去的,她的臉上沒有痛苦的神色,雙眸輕輕的閉上,就好像熟睡了。
子約把少女冰冷的屍體抱在懷中,向外面的雪地望去。
這還隻是他發現的,他沒發現的又有多少呢……
一間房子屋頂上如果堆積了和它等高的雪,隻要結構稍有不穩,幾乎注定就會垮塌,然後茫茫的大雪鋪上去,會抹平一切痕迹。
子約看着外面平整的雪地,白茫茫一片,寬闊且寂靜,毫無人迹,隻有他那一行孤單單的腳印。
他剛才還覺得這是個有趣的經曆,然而現在,他覺得自己正處在一片寂靜無聲的墳場之中。
他發起抖來。
………………
天羅城。
昨夜的大雪幾乎把半個天羅城都給掩埋了,入目所及一片白色,形形色色的人在雪地上行走,不時有一些話語傳來
“快,快挖,我嬸嬸她們還在下面!”
“就是這個位置,我記得的,就是這個位置,我兒子肯定就在下面!”
這些撕心裂肺的聲音,往往傳不了多遠,就會被厚厚的雪層吸收,消弭于無形。
此時已經是正午,一些人很幸運的在雪災中幸存了下來,但他們還來不及慶幸,就開始擔心起親人的安危來。
父母擔心分居的兒女,姐姐擔心在城市不同地區居住的妹妹,哥哥擔心昨天沒回家的弟弟。
于是一場轟轟烈烈的尋親救援運動就此開始。
這也确實是救到了不少人,疏松的雪層并不禁止空氣的流通,而底下有沒有房屋其實也很容易看出來——如果底下有房屋,那麽堆積的雪層就會高出平常很多,就像一個大雪包一樣。
但更多時候,滿懷希望往下挖到的,往往是一座倒塌的房屋。
房屋一旦倒塌,千萬噸雪壓下來,屋子裏的人一般沒有存活的機會,這比地震更恐怖。
當看到親人凍僵屍體的那一刹那,哭泣聲也随之響起,随後又被厚厚的雪層吸收,泯滅于無形。
…………
“噗哧!”“噗哧!”鏟雪的聲音,子約手拿一柄鏟子,正在努力向下挖,他的手已經凍成了绛紫色,失去了知覺,但臉龐卻因爲過量的勞動而顯得通紅。
随着子約的挖掘,一幢房子的屋頂率先出現在雪坑的地步。
看見這水泥的屋頂子約就松了一口氣,還好,看來這幢屋子并沒有塌。
随後子約沿着邊緣的牆壁一點一滴挖了下去,雪坑也越來越深。
終于,“叮!”一聲輕響,鏟子顯然和什麽特殊材質的東西撞在了一起。
再多挖幾下,子約就看見了一扇玻璃窗的一角。
“這邊通了!挖通了!”子約欣喜的大叫,又狠狠的掘了幾下。
周圍有人圍過來,子約卻管不了那麽多,一腳踹開玻璃窗,跳了進去。
室内一片漆黑,子約按了一下電燈開關,發現沒亮,這片地區的供電應該是被大雪阻隔了,雪花把電線壓斷。
還好子約早有準備,他打開随身帶着的手電筒,照了室内一圈。
這應該是一個女孩子的房間,主色調是粉紅,随處可見小玩偶一類的可愛東西。
子約用手電照着前方,緩緩往樓梯下走。
經過一個轉角,他在一層的玄關處發現了一個女人。
女子精疲力盡的躺在地上,呼呼的喘着氣,而在她前方,屋子的大門已經被打開了,擋在大門外的雪層被挖了一個大坑——看來這女人是想自己挖出一條通路來。
看到這一幕,子約也不由得爲她的智商感到捉急,你說你想挖的話也去二層樓挖啊,雖然站在窗台上不好用力,但怎麽也比你從底層開始挖強啊。
事到如今也沒什麽可說的,子約走過去,那躺在地上喘粗氣的女子驟然得見這麽強烈的光線,不由得用手捂住了眼睛。
子約先是問了她這房子裏還有其他人嗎,得知她隻有一個人獨居的時候,就架着她把她送到了二樓。
把她遞給早就在窗外等着的一幹人,子約也從窗口鑽了出去。
“兄弟,幹得不錯啊。”一個大漢拍了拍子約的肩膀,子約笑笑,正要謙遜幾句,突然感覺有什麽不對。
一絲沁涼,在他臉上緩緩擴開。
他茫然的向天上望去。
視野中出現了一抹白色,像紙片一樣,旋轉着落下,随後在它後方又出現了更多這種“紙片”。
竟然又……下雪了?
大雪在上午停下,沒想到這時竟然又下了起來。
才過了僅僅半天啊!
子約的身軀顫栗起來,昨夜的大雪已經把半個天羅城掩埋,不知道這次又能到何等程度。
這次大雪過後,還有多少房屋能保持完好?
如果人類失去了避身之所,該憑什麽在冰天雪地中生存下來?
“竟然又……下雪了?”旁邊的漢子和子約想得一樣,目瞪口呆。
“鏟雪,快點把屋頂的雪鏟掉!”不知從哪裏傳來的大喊,那些正在救人的人群迅速轉換目标,開始鏟起屋頂的雪來。
雪地上的腳印紛亂,一切變得亂糟糟。
子約長吐出一口氣,看着天空。
鵝毛般的大雪從天際落下,不知道它的源頭在何方,似乎是神靈揮灑而下,借此掩埋世間的一切美好與罪惡。
災難……又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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