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盡是水。
江雨寒從水中浮起來,狠狠的一抹臉頰。
此時他周圍盡是一片汪洋,浪頭已經推進到更遠的地方去了,幾座還算高聳的從中被截斷的樓房孤零零的矗立在水中,露出截面處的鋼筋水泥。
餘下的都被汪洋覆蓋了。
周圍傳來呼救聲,一些人不斷從水中探出頭來,大聲呼喊着親人朋友的名字。
雨寒也開始呼喊,他叫着雪霏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水面上漂浮着許多雜物垃圾,破舊的塑料袋、皮質玩具、木闆、樹葉,桌子……各種各樣,有本來就在晶耀城内的,也有是被水流夾雜着從外面帶進來的。
雨寒放眼望去,感覺這就好像一個巨大的垃圾場,整座城市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水盆,水盆上漂浮着許多灰塵(垃圾),而他則是水盆裏一隻蜉蝣的蟲子……不,細菌!
無比渺小的細菌!!
抛開多餘的想法,雨寒手腳并用的爬上了漂浮在水面上的一張樹葉,看形狀應該是楓葉,大概有宏紀元人的手掌那麽大,此時正好可以承載雨寒的重量。
雨寒又從周圍撈了一片比楓葉更小些的綠葉,握住它的柄,一邊劃一邊叫着雪霏的名字。
離他不遠處有一隻巨大的老鼠在水中撲騰,應該是被水流帶進來的,幸運的竟然沒死,此時它鼠頭高昂着,嘴邊的胡須一動一動。四肢亂踩着水,努力保持不沉下去。
一直住在城裏的雨寒從來沒有看見過這種隻出現在城外的怪物,眼神不由得有些好奇,不過他并沒有靠近,隻在遠處看着,嘴中還在呼喊着雪霏的名字。
一道黑影突然在水面上迅速放大,一隻巨大的鳥兒俯沖下來,兩隻爪子扣住巨鼠就徑直上升,隻留下一陣狂風和水面上微微的漣漪。
雨寒被吓了一跳,要是那巨鳥剛才是沖他來的,後果簡直不堪設想。一般來說,這種巨大的飛行類動物,隻要靠近晶耀城一定範圍,就會被在城牆上警戒的人員給射殺,但現在警戒人員早就被水流不知道沖哪去了,這隻巨鳥自然可以自由來去了。
剛才那一幕在自然界中隻是很正常的捕食行爲,但帶給雨寒的沖擊可決然不小。
稍微鎮定了一下心神,雨寒又劃着腳下的“楓葉船”,呼喊着雪霏的名字。
“喂!”旁邊傳來的動靜把雨寒吓了一跳,轉頭看去,才發現一個人從遠處遊了過來,腋下還拖着一個明顯嗆水昏迷的人,剛才那聲呼喊就是他發出的。
雨寒再定睛一看,那兩人不就是雪霏的爸爸和媽媽嗎?
那嗆水昏迷的是雪霏媽,拖着人的是雪霏的爸爸。
“快幫忙!”雪霏的爸爸遠遠的喊了一聲。
雨寒趕緊跳下去,和雪霏爸爸一起把雪霏媽媽弄到楓葉上去。
由于一片葉子不夠負擔三人的體重,兩人又去附近拽了好些葉子過來,連成一艘“大船”。
甫一上船,雪霏爸爸就迫不及待的使用了腹部按壓和人工呼吸,大約半分鍾後,雪霏媽媽“唔啊”一聲,醒了過來。
雨寒詳細的詢問了他們的求生經過,知道他們在落水時很幸運的沒被沖散,遠遠的聽到雨寒的呼喊,就向這邊遊過來了。
雨寒和雪霏就很不幸,雖然在落水的前一秒手還牢牢的牽在一起,但下一秒就被激流沖散,雨寒僥幸存活下來了,雪霏卻不知所蹤。
于是他又大聲呼喊着尋找雪霏,雪霏爸媽也加入了這個行列,三人分立船的三個方向,極目遠眺,希望發現雪霏的身影。
大約半個小時後,他們才終于發現了孤零零趴坐在一張破木闆上,沿着水流漂行的雪霏。
一家人再度重聚,久别重逢後的喜悅自是不用再提,雪霏媽媽都差點哭出來了,害得雪霏連連安慰她。
那一家三口聚在一起,雨寒舉目遠眺,發現雖然最巨大的一波沖擊已經過去了,但城牆上的水流還在一刻不停的漫過城牆頂端落下來,浪花飛濺,就好像一道巨大無比的瀑布那樣。
飛流直下三千尺。
關鍵這瀑布還不僅僅是一道,而是圍繞整座城市形成了整整一圈,一刻不停的在向其中注水,城市的水位還在不停升高。
一片澤國。
這就是微紀元人的悲哀了,如果是宏紀元,這麽重大的自然災害,一般隻有超大級,不,特大級的海嘯才能辦到,但在微紀元,僅僅是一次河流改道就行了,這條河還不是那種特别巨大的河,隻是長江的一條支流中的支流。
由此聯想開去,如果是地震,對于宏紀元人來說隻是傷亡幾千人的六七級地震,但對于微紀元人來說,可能就是毀城滅族,死傷數百萬的災難。
這個世界,對人類實在太惡意了啊。
“我們現在該怎麽辦?”和女兒互相安慰幾句後,雪霏媽媽有點驚慌,又有點迷惘的問道。
“向城市中心劃吧。”雪霏爸爸沉吟一會道,晶耀城的地形是越向城市中心越高,像一個圓錐狀,可能城市中心現在還沒有被洪流波及呢。
雨寒和雪霏自然無不應允,于是四人一齊向城市中心劃。
這其實也是一場奇特的見聞,一隻碩大的銀魚突然飛躍出水面,有人半個手掌寬的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這隻魚的身體比人還大上許多,引起兩個女人的驚呼,騰空半秒又猛地紮進水中,搖頭擺尾的消失不見,激起的水花濺了四人一身。
靠進水面一看,隻見在水流深處還有許多魚在遊曳,在水底深處的廢墟中穿來穿去,似乎在适應這個新環境。光是眼睛看到的就有不下十幾種,自從人類縮小後,各種自然動物迅速繁衍,連一條河裏的魚種類都有這麽多了。
雨寒搖搖頭,河流改道連帶着把裏面的魚也沖進城裏來了,還好這不是在亞馬遜,河裏沒有食人魚,要不然他們這條葉子船都要被鑿通。
繼續前行,一座黑褐色的牆壁突然向他們急速推行,仔細一看,才發現這不是什麽牆壁,而是一顆巨大的樹木,橫向對着他們,因爲太過巨大,才會把它當作一道黑褐色的牆壁(樹皮是黑褐色的)
這顆樹木極其完整,枝葉都在,連根部都帶着點點泥土,看來是被水流直接卷起來的。
雨寒四人在這株大樹之前,就好像蟲子一樣渺小。
樹木在水流的作用下極其迅猛的沖了過來,陰影漫過來,就好像山一樣壓下。
雨寒四人無法,隻好跳入水中,等這顆大樹從他們頭上壓過去。
大樹有将近一半都沉入水中,爲了避過去,四人隻好深潛入水中,等從水中浮上來時,都差點憋氣憋暈了。
葉子船被樹枝挂走了,四人隻好從附近找了幾塊浮闆來,勉強拼湊在一起,又把一根極細的樹枝當蒿,繼續前進。
随着前行愈深,周圍人也越來越多,看來大家都不是傻子,知道往水勢低的地方走。
衆人的交通工具也是多種多樣,有人坐在一張倒過來的桌子上;有人運氣不錯,找到了一張漂浮的床;有人坐在雪白的浴缸裏,把一根長面包當槳……
這種時候,你也隻能佩服人類的适應力。
大約劃了十五分鍾,四人終于看到晶耀城内城那标志性的“黑晶”城牆。由于地勢問題,此時在黑晶城牆邊緣一圈竟還保持了難得的陸地,看來洪災還沒有漫到内城去,不過此時水位仍舊在不斷上升,蔓延到内城很可能隻是時間問題。
黑晶城牆底下一圈的陸地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有人吵吵嚷嚷的向城頭吼叫,看樣子是讓城裏的人開城門之類,但城牆高度那麽高,恐怕還沒傳達就已經消散在空氣中了。
有人就比較聰明了,在底下的沙地上寫字,大大的救命通用符号,估計城牆上的人能看見。
城頭突然有人影閃過,有什麽東西被吊籃放了下來,四四方方的,仔細一看,才發現這是一個擴音器。
有人觸碰了一下,擴音器裏突然有聲音傳來到了“城外的人不要急,關于開不開門,我們已經去請示上級了,相信不一會就會有答複,請大家稍安勿躁。”
“格老子的,又是套話!!”一個兇神惡煞的男人突然沖上去踹了擴音器一腳,擴音器倒在地上,但裏面的聲音還是重複着“城外的人不要急……”
雨寒搖了搖頭,把“船”劃到陸地邊,讓雪霏三人下船。
内城的人不開城門恐怕是怕外城的人一窩蜂湧進去,把内城搞得一團糟吧,也的确是有人想趁着這個天載難逢的機會,去被譽爲人間天堂的内城玩玩。
估計進去了就趕不出來了……
“你不下來?”雪霏看着還留在木闆船上的雨寒,有些驚訝的問道。
“不了。”雨寒搖搖頭,“我要去找我的父母,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麽樣了,你們就暫時先留在這裏吧,等城門開了就直接進去,不要管我。”
雪霏想挽留的,她不想在這種時候離開他。但看看雨寒臉上的表情,她就知道挽留不了,隻能咬咬下嘴唇“那……再見。”
“嗯,再見。”平淡的問候裏包含着最美好的祝福,雨寒一撐蒿,随水流逐漸飄遠了。
…………
水面上有許多人。
由于警報傳來得及時,所以在這場災難中死亡的人隻有極小的一部分,不少人留在原地,組織打撈等事宜。
江雨寒撐着自己腳下那幾塊破木闆拼成的木排,慢悠悠的從水上打撈的人群中穿過。
雖說他是要去找自己的家人,但如今一切都被淹沒,他也隻能大概分辨出自己家的方位,瞎貓碰上死耗子的希望碰到。
此時已經到了他家附近的區域,他辨認出旁邊一座半倒塌的摩天大樓是他家附近很著名的購物大廈,想來爸媽和姐姐想要避難應該會選擇這種大樓吧。
他在這棟大半都沉沒在水中的大樓附近轉了一圈,向每一個水面上的人投射去目光,想找到自己的家人。
很不幸,他并沒有找到。
雨寒搖搖頭,他也知道這種找法希望很渺茫,爸媽他們說不定早就離開了。
他決定返航,這樣拖延下去不是辦法,但沒想到他竟然在回程的路上碰到了自己的姐姐。
“一二三,拉啊!”響亮的口号聲,很難想象這樣響亮的口号竟然會是一個女人喊出來的。
雨寒的姐姐江靜美站在一塊“陸地”上,這“陸地”是用各種各樣可以浮在水面上,輕便的闆材拼起來的有去了四條腿的桌子,有柔軟輕便的闆床,還有巨大的葉片。
一隊人站在“陸地”的邊緣,手上共同捏着一根繩子,就好像拔河一樣,江靜美就站在第一個,一邊喊着口号一邊用力拉。
繩子一直延伸到水下,透過微有些污濁的水面可以看到,一個人正被繩子鈎着迅速向上升起。
看來他們是在救什麽人?
然而這個人最終沒有被救起,在他離水面隻有一丁點距離的時候,一條大魚突然從斜刺裏殺出來,張着猙獰交錯的獠牙,一口就咬掉了這人的半個身體。
血,彌漫了開來。
好像一頭逐漸生長的真菌蘑菇,血絲在水裏扭曲、生長,與周圍的污水泾渭分明,又逐漸融合,像一株在水裏爆發的蘑菇雲,不一會就鋪滿了水面。
一般來說魚類是不會襲擊人的,因爲縮小後的人類對魚類來說也是很陌生的,有點智慧的生物都不會把急吼吼的把一個陌生的生物當成食物,但凡事說不好,有些大魚也會把落水的人類當蚯蚓一樣吃掉。
隻剩半截的屍體被撈了起來。
江靜美的眼神中并沒有什麽悲痛的神色,雖然她剛才拉得很用力,但此時的表情卻是那樣冷漠。
雨寒知道她冷漠的原因,這個人應該被大魚咬掉前就死了,剛才在被拽上來的過程中,這人一動不動,顯然早已死去多時。
被大魚咬掉,也隻是讓屍體變得不完整罷了。
現在距離“大洪水”已經過去半個小時了,能打撈到活人的概率簡直低得可以。
看看他們背後那一整排的屍體吧,毋甯說他們在救人,倒不如說他們在打撈屍體。
江靜美冷靜的指揮幾個人把那具缺了半身的屍體跟那一整排的屍體放在一起,鮮紅的血順着構成“陸地”的木闆滲入底下的水中,不知道會不會有魚類感受到這股鹹腥味。
“姐。”雨寒撐着自己的木排漂了過去。
江靜美看到雨寒,臉上露出驚喜的神色,沖過去拉着雨寒就噓寒問暖起來“你怎麽在這,剛才我還一直念叨着你呢,沒事吧?”
雨寒搖了搖頭“我沒事,爸媽呢,你看到他們沒有?”
提到父母,江靜美臉上興奮的神情一下消失不見了,她眼睛看着水面,搖搖頭,聲音低落的道“沒看見……他們本來和我在一起的……後來我一直在這附近……打撈……一直沒看見他們……”
說着,她突然勇敢的擡起頭來,眼睛紅紅的,看樣子是哭過“你知道的吧……他們很可能已經……”
很可能已經什麽?雨寒自然是知道的,他們很可能已經死了。
一般來說,落水的人都會在落水地點附近浮起來,偶爾被水流沖遠,也不會太遠,比如他自己就是在他落水處附近找到雪霏和她的家人的。
而姐姐在這附近半個小時都沒看到爸媽,也沒打撈出來,他們很可能已經死了,永遠埋在這塊水墓之下。
雨寒心想此時或許隻有哭才能表達自己的悲傷欲絕,才能表達自己是愛着父母的,但他實在哭不出來,連一滴眼淚都擠不出來。
因爲他内心對這一切都感到強烈的不真實,他還記得父母像每一對普通夫妻那樣,爲了日常瑣事的争吵,他還記得爸爸曾經苦口婆心的教育他要做一個有用的人,他還記得媽媽在他上班前一天連夜爲他準備工具箱。
日夜照顧他,愛着他的父母怎麽會就這樣……就這樣……去了呢。
好嘛,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一點也不曲折動人,就這麽簡簡單單的告訴我他們或許死了,這樣鬼才信,鬼才信啊!!
不知何時,他仰頭望天,已淚流滿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