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濤是一家珠寶店的老闆。
他的珠寶店坐落在市中心的一個小商場裏,店面不大不小,但卻很精緻。
這個商場是一個圓桶狀的巨大建築,共四層,周濤的珠寶店不僅在一層,更在靠近大門的位置,這能讓他更受到顧客的青睐,但現在,他隻能無聊的翻着早已翻過幾遍的色情雜志。
反正也沒有人來。
自微潮之後,人們對于奢侈品的購買無疑小了很多,小到兩三天都或許等不到一個客人。
要不是爲了打發時間,他早就回家去了。
終于把已翻過三四遍的雜志翻到最後一頁,一個金發大波的女人充斥了他的眼前,他沒有任何表示,表情冷漠的合上了雜志,走到了店外。
“喏,還你的。”他把雜志遞給外面報刊亭的老頭。
“這麽快就看完了,我這還有不少庫存哦,嘿嘿嘿~~”老頭老是老,但卻爲老不尊,說話很喜歡用“嘿嘿嘿”三字來結尾。
“免了。”周濤擺擺手道,“給我來兩本《讀者》吧……這鬼日子,把我都變文藝了!”
“文藝點好,像我年輕時就經常自诩爲文藝青年,不知道把多少小姑娘騙到手……呲!”老頭從底下的舊書堆裏翻出兩本很久以前刊号的《讀者》,遞給周濤。
周濤把《讀者》卷起來握在手中,靠在報刊亭櫃台上,有一搭沒一搭的和老頭聊起天來。
别人以爲他們在聊什麽正經的話題,其實他們在對每個經過眼前的女人評頭論足。
“這個不好,屁股太小。”老頭吸了一口煙道。
“我倒覺得她的胸還不錯。”周濤眯起眼睛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女人遠去的方向。
現在已經是微潮過後兩個月,商廈的人流有了一定恢複,每分鍾經過眼前的女人不少,足夠他們兩個聊得津津有味了。
不管人類變小這件事有多麽離奇,生活總還得繼續不是。
“猜猜下一個進來的是男是女。”一番品評之後,兩人還不滿足,把目光投射向大門口,準備玩猜男女的遊戲。
“男!”周濤才剛說一句,從門口就閃進來一個……體積小到可憐的生物。
“切,是縮小者!”兩人不約而同的道,語氣中充滿了晦氣的感覺。
“這麽遠看不清他/她的性别,快,你去看!”老頭催促道。
正當周濤準備向那個縮小者靠過去時,從門外突然又閃進一個縮小者,然後是又一個!一個又一個!
不多時,大門口竟然一擁而進了十幾個縮小者,而且看後面的情況,貌似還沒有完。
最先進來的縮小者舉起了手中的東西,看形狀是一個小小的喇叭,不知道是誰替他們做的。
縮小者舉着那個看上去更像是玩具的喇叭,一開口,聲音卻響徹了整座商廈,每個音箱裏都傳出了他的聲音
“裏面的人聽好,你們已經被包圍了,放下手上可能的一切武器,舉起雙手,離開這裏!”
“重複,我們不需要你們做什麽,隻需要你們離開這片街區!”
雖然搞不清爲什麽商場的播音系統會和眼前的這個小喇叭聯系在一起,但看着一本正經的縮小者,周濤還是笑出了聲。
這是恐怖襲擊麽,哪有身體這麽小的恐怖份子,給他們一把槍他們又能做什麽?
商場的幾個保安走過去,看來是準備驅趕了,雖然現在縮小者在公共場合已不罕見,但他們的行爲顯然妨礙了商場的正常運轉。
“砰!”一個縮小者直直的伸出手來,嘴中像小孩做遊戲時模仿槍響的喊了一聲,左手也做出模仿手槍的動作。
他喊出聲時,左手并不是固定不動的,而是狠狠的向前戳去,作爲槍口的中指和食指就好像要戳穿什麽東西一樣。
看起來頗爲可笑,但随着他的動作,一個面對着他的保安突然軟軟癱倒在地上,就好像真的被什麽“看不見的槍”打中了一樣。
他面色不變,左手平舉右移,又對準了一個向這邊走過來的保安。
那個保安面色驚疑,腳步微緩,但還沒等他做出什麽應對,那個縮小者就再次動作了。
“砰!”同樣的模仿槍聲,同樣并指前戳,而那個保安也同樣的倒了下去。
那個縮小者手上就像真的拿了一把92式手槍一樣,隻要他嘴唇開合一次,必定會有一個人倒下。
不多時,那幾個向他們走過來的保安都軟軟的倒在了地上。
商場中的氛圍驟然冷了下來,每個人驚疑不定的望着眼前這一幕,不知道怎麽回事。
那些倒地的人身上沒有任何傷勢,也沒有鮮血流出,但就這麽不發一聲的,失去了任何的意識,最可怖的是他們雙眼圓睜,就好像完全沒有反應過來一樣。
“再重複一遍,我要你們離開這個街區,否則……”領頭的縮小者冷冷的說,他左手并指成槍狀,緩緩在人群中尋戈。
“砰!”又一個人倒了下去,這次不是保安,而是一個帶着孩子的普通中年婦女。
“媽媽!媽媽!”她身邊的孩子撲了上去,但她雙眼圓睜,顯然已經失去了意識。
“啊!”終于有人驚恐的叫了起來,發了瘋般朝門口奔去。
這一身尖叫就好像多米諾骨牌一樣,把僅存的鎮定給推倒,所有人都向着門口狂奔,隻爲了能早點離開這個地方。
一旦發生混亂,踩踏事件就很容易發生,這次也不例外,還有人在門口争執,隻爲了能早一點擠出去。
由于大門口被衆多縮小者給占了,所以人群大多集中在兩個側門前,像一群慌慌張張的螞蟻。
看到這一幕,有縮小者笑了,現在他們不是縮小者,反而像是人類。
周濤也混雜在逃命的人群中,費了好大勁才擠了出來,那個喜歡看小黃書的老頭落在後頭。
到了外面,他發現其他建築竟然也有人在不斷的湧出來,就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後面追趕一樣。
其實到了外面,他本來想先看看局勢再判斷自己是不是該逃走的,畢竟自己的珠寶店還開着。
但此時他卻被人群裹挾着不由自主的向前走,不一會就出了這片街區。
在他剛出街區幾十秒後,從背後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爆炸聲。
這爆炸聲是如此的巨大,以至于他的耳朵瞬間就聾了,一時間什麽都聽不見,隻有耳内“嗡嗡嗡”的聲音在回響。
劇烈的震動從背後傳來,地面就好像彈簧床般颠了三颠,然後再一下把他甩到空中。
他從地面上爬起來,向身後看去,發現身後竟然出現了一面牆壁。
不,不是牆壁,是摩天大樓倒塌後的殘骸,不知道是誰,又用了什麽方法在人流密集的市中心布置了如此多的炸彈,幾乎圍繞了後面街區整整一圈,引爆後,摩天大樓倒塌下來,就形成了一面天然的牆壁。
煙塵彌漫,堪比北京冬天的霧霾,十米遠處就看不見什麽東西,空氣嗆鼻,稍微吸一口就覺得胸口極不舒服。
周濤捂着口鼻,幾乎是逃也似地離開了這裏。
關于市中心的突然爆炸,政府動作很快,幾乎是得到消息就行動了起來,但卻有人比政府動作更快,那就是媒體。
一輛新聞導播車以一個帥氣的漂移停在了摩天大樓的斷壁殘垣前,一個隻是草草打扮了一番的女主持人從車子上下來,面對一台攝像機,以殘損的摩天大樓爲背景,直接播報了起來。
市中心的商場中,那個把周濤等人趕走的縮小者倚靠在三層樓的陽台欄杆上,看到底下距離他不遠的女主持人,他眉頭皺了一皺。
左手伸了出來成槍式,對準那個女主持人。
“砰!”口中可笑的像孩子似的模仿槍聲穿越了空間,穿越了維度,驟然爆響在女主持人的身邊。
女主持人的身體晃了三晃,倒了下去。
王兵是一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普通警員,他的名字中都帶有一個兵字,可想而知他的父母是多麽希望他參軍啊。
不過後來他倒是沒有參軍,反而考上了警校,成爲天朝體制内一名普普通通的警員。
他的一生走過三十個年頭,倒也算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沒有和毒販槍戰過,甚至沒有幾次直接的肢體沖突,但在他管轄範圍内的事,他一向都處理得很好。
現年三十歲的他有一個小女兒,雙親健在,妻子性格也不錯,可以說已經圓滿了,年輕時候被人叫警察叔叔他還會羞澀的笑笑,現在已經漸漸能接受了。
畢竟真的是叔叔的年齡了嘛。
作爲體制内的基層人員,也算是公務員的一種,他自然是見識過很多陰暗和污濁的事情,每次看到這些事,他内心就會感覺十分憤怒,但同時又感覺無力,隻能盡量做到不去同流合污。
因爲“死腦筋”,自然的,他升遷速度極慢,十年了還是個普通小警員,妻子不是沒有埋怨過這一點,但看到他笑眯眯的臉龐,也就說不出什麽重話來了。
她最清楚她老公是個什麽性格了!
微潮過後,他一下子忙活開了,他很幸運,妻子和女兒都沒有變小,但自己的父母卻是雙雙變小了,還好妻子自告奮勇的去照顧公公婆婆,要不然他說不得得把工作耽擱一段時間。
每天連軸轉,先是市内發生的有史以來波及範圍最大的車禍需要他們協調,調用拖車清理街道、照顧病人什麽的,然後是各家各戶的糾紛,有人變小之後,似乎以前積累下來的矛盾一下子爆發了,有人類虐待縮小者,也有縮小者趁人類睡着的時候心懷怨恨的将他們殺死在夢中。
其實縮小者能夠對付人類的方法不少,投毒、或者趁他們睡着的時候拿一根針紮進他們耳朵、心口。
王兵就處理過一個案件,有個母親在以前就極不喜歡她的女兒,動辄打罵,在微潮過後,她的女兒變小了,僅僅因爲一件小事,一個小小的争執,她就用手掌捂住十三歲女兒的口鼻,把她活活悶死,然後扔進抽水馬桶裏,沖掉——
但事情到了這裏還沒有結束,這一幕被她的兒子,她剛剛悶死的女兒的雙胞胎哥哥看見了,等晚上的時候,她同樣縮小了的兒子就爬上她的床頭,拿着十幾根大縫衣針,把她的頭紮得像個刺猬一樣,每一根縫衣針都深深的深入到了腦部,可想而知刺下去的人心中懷有多大的怨恨。
每次王兵想到一個小小的十三歲男孩,拿着縫衣針,像揮舞着一杆長槍,咬牙切齒的向自己親生母親的大腦刺去的時候,那是一副多麽猙獰而又有力的畫面啊。
這還隻是因爲家裏大人死了發現的,沒發現的不知道有多少呢。
春運計劃後,縮小者都被遣送回了原籍所在地,但相應的,城市也變得陰郁不少。
秋風蕭瑟。
每次站在大街上,往人丁凋落的街道兩邊掃去,王兵都會想這一扇扇緊閉的門後面,是不是正在發生什麽慘事。
作爲一個基層幹警,王兵的日子也很不好過,中央對這副人類縮小的場面也是從來沒有遇上過,束手無措,下來的政令需要他去執行,但經常朝令夕改,往往早上下來一個命令,還沒等晚上呢,就改得面目全非了。
反正是說不出來的苦,偶爾他除了做警察,還要客串一回正面作戰的戰鬥人員,比如說這次——
“砰!”市中心傳來一聲劇烈的爆炸聲,響若雷霆。
王兵正在街上巡邏,聽到這聲爆炸驚訝的轉過頭去“這又是哪些家夥在鬧事呢?”
不得不說,自微潮之後,市内的治安是前所未有的惡劣,除了人類與縮小者的相處矛盾,還有一些二流子、混混,也是趁着這個警力不足的空當,大肆幹着一些以往不敢幹的事,強/奸、搶劫、盜竊……
雖然使用炸彈的情況比較少,但以往也不是沒有發生過,所以王兵是有一定心理準備的。
但等到看清市中心的情況後,他的心理準備一下子就被壓垮了。
天啊,這些彌漫的灰塵是什麽,起沙塵暴了嗎?這些大樓怎麽全倒了!?天哪,裏面的人沒事吧,怎麽會有這麽多的人從裏面跑出來!!?
對講機裏傳來警局總部的聲音“各警務人員注意!!各警務人員注意!!火速趕往市中心門廊酒店門口集合,火速趕往市中心門廊酒店門口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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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鍾後,王兵已經和一衆同僚在門廊酒店門口集合了。
門廊酒店的位置很好,正對面正好是周圍一圈高樓都被炸塌了的文新街,它在市中心的位置靠外圍,所以并沒有受到波及。
此時門廊酒店門口已經停了幾十輛警車,大夥像電視上那樣掩藏在車門後面,持槍對着對面,看似緊張無比,其實連槍保險都沒開,隻是在等着上面的指令。
據從裏面逃出的幸存人類所說,是一群擁有奇特能力的縮小者把他們趕出來的,這場爆炸貌似也是那些縮小者策劃的。
在這些人的口中,那些縮小者似乎已經接近無所不能了,隔空殺人什麽的,簡直是要多扯就有多扯。
警方不願相信,他們更願意相信對面是一群有組織有計劃的恐怖份子,隻不過這群恐怖份子體型小了一點而已……
鑒于對面擁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炸彈),而且還不知道有多少,警方已經聯系了附近的軍隊,但在軍隊到來之前,他們還有一件事情可以做,那就是談判。
“裏面的人聽着……”警方的一個談判專家用擴音器向裏面吼,但還沒吼兩句,一個縮小者就施施然從裏面走出來了。
這是一副很奇異的畫面,像是一群貓凝視着一隻出洞的老鼠。
一個不到二十厘米的縮小者成爲全場的焦點,她緩緩向對面的幾百名警察走來,就好像看不到他們手中的槍一樣。
而警察們看着這個确實比老鼠大不了多少的縮小者,心裏不知爲何竟出現了一絲緊張。
這是一個女性縮小者,如果徐林在場一定可以認出來,這就是他找了好幾天的心悅啊!!
林心悅看着面前幾百名警察,緩緩一笑,聲音不大,但卻很輕松傳遍全場“人真多,以前我們有事報警的時候怎麽就不見你們來得這麽快呢?”
“不要扯開話題!你知道你們已經犯了很嚴重的罪行嗎!?快把你的同夥叫出來,此時投降,我保證不會傷害你們。”警局頭頭扯着個嗓子道。
“能好好說話嗎,我來是想談判的,談判知道什麽意思嗎,我先提要求,你們再商量能不能滿足我,行就行,不行就拉倒!”林心悅無奈的攤開手道。
“談判?”一個警局幹部嗤笑一聲,“你憑什麽談判?”
“就憑我現在能把在場的人都殺光。”林心悅危險的眯起了眼睛,突然她一指旁邊的一個警察,“就他吧!”
她左手虛握向前抓去,等收回手時,手心就出現了白花花的一坨東西,表面溝壑縱橫,讓人感覺分外眼熟。
“這是他大腦的一部分。”林心悅左手微微傾斜向下,把手中的東西展示給衆人看。
看到的第一眼,衆人無疑是不信的,但那個警察的行爲卻像是佐證了她的話——雙眼翻白,呼吸好像變得極爲困難,最後更是直愣愣的倒了下去,沒了呼吸——真像大腦突然被切除的反應。
“信了吧?”林心悅笑笑,手一捏,手中白花花的一坨像是豆腐一樣被捏爛,從手指縫裏四溢出去,掉落在地上。
王兵驚愕的望着那個倒下的警察,那個警察的位置離他不遠,在他看來,就好像活生生在自己眼前倒下的一樣。
說實話,他和那個叫陳元的警察的關系并不親密,也就路上遇見了會互相打聲招呼那種。
但讓他不能接受的是,他怎麽會就這麽死了!!
就因爲那個縮小者要展示一下自己的能力,所以他就死了!!?
這理由也太可笑了吧!
幾乎是不假思索的,他打開了槍上的保險,并向那個縮小者射擊。
去他媽的警務人員行爲規範,去他媽的縮小者!!這時他沒有考慮那個縮小者展示的奇特能力,隻是想到自己做警察十年沒有沖動了,突然沖動一次……感覺也挺好!!
和他有同一想法的人并不少,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十幾聲槍聲響起,目标都是那個縮小者。
恍惚間,他似乎看到那個縮小者的身體突然消失了,但緊接着又出現在原地,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反正結果是十幾顆子彈近乎不可思議的穿過了她的“身體”。
“早知道你們會沉不住氣。”她低聲道,手突然向前面一揮,像切開了什麽一樣。
王兵隻感覺腦中似乎有什麽東西被切開,就失去了意識。
和王兵同一感覺的有十幾人,都是剛才向林心悅開槍的人,他們失去意識,軟軟倒在了地上。
是的,兢兢業業工作了十年的老警察王兵,以及他的十幾個同僚,就這樣死了。
太過平常,反而讓人感覺不到什麽悲傷。
“現在……可以談了嗎?”林心悅對着面前的幾百名傻了眼的警察道。
在十幾分鍾前,他們還根本不相信那些“幸存者”的說辭,但現在,卻不得不信。
“放心,我不會濫殺無辜的。”林心悅道,在胸前做了個古怪的手勢。
“主教導我們——”她的臉上緩緩綻放出一抹微笑,純潔、幹淨,但在此時,卻更像是惡魔的微笑,“要愛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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