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林一個人在街上走着，他已經離開了文新街，甚至拒絕了沈奕張智同行的提議，隻是一個人在街上孤獨的走着。

前不久得知的事實真相，讓徐林的内心處于深深的動蕩之中，現在還沒有平靜，或者說……永遠都不會平靜了。

他看着周圍經過自己的那些人，仍舊感到不可思議，難道說……這些人最後都會高維化嗎？

據那個“場生命”所說，地球上生命逐漸高維化的過程大約要十年，看似很長，但對于宇宙尺度來說，也不過是一瞬間而已。

十年之後，地球上不會有任何生命的存在，所有人和動物的意識都将融合成爲一個整體。

從表觀方面來說，那就是微潮不會隻是一次，沒有變小的人類終将會變小，而已經變小的微人類也會變得越來越小——直至完全在三維世界消失。

如果全世界人類都變小了，那麽世界将會怎樣？徐林不由想到，不過很快他就把這個想法甩出腦海了，與其想這些，不如想想全世界人類的意識融合會是怎樣，真的會像那個場生命所說的，再也不會有任何争端，每個人都能互相理解對方嗎？

徐林看着周圍，這些在大街上走過的人，每個人的服飾妝容都不同，他們擁有完全不同的成長經曆，他們的價值觀、人生觀、世界觀也完全不同，真的能夠融洽的以一個意識生存嗎？

他突然想起了之前與林心悅的對話，據林心悅所說，他們叛亂并不是真的想建個國還是怎樣，隻是爲了給縮小者們劃分出一塊聚居地，以便于大家可以和諧的生活在一起，更容易完成意識融合——他們顯然已經被場生命描述的那個美好前景給吸引住了，堅信這是人類接下去唯一的路。

現在回想起來，那些縮小者的行爲的确有些詭異，太過親密了，似乎從來沒有什麽嫌隙似的，難道随着自身高維化，他們的意識也初步融合了？

不知爲何，徐林突然有一股惡心的感覺。他這個還是低維的普通人，還真不了解那些高維化生物的想法。

真的沒有别條路好走了嗎？徐林沉思，沒有了，真的沒有了，場生命的前身就是幾個地球人無法想象的星系級文明，既然他們認爲能把地球上的生命全部高維化，那就一定能做到。

這種無力的感覺……似乎人類隻有等着既定的命運降臨一途了。

徐林在街上漫步走着，突然從身旁小巷傳來的詭異聲響讓他心頭一動。

街上的人不少，顯然也有不少人聽到了這聲詭異響動，但在這個亂世中，所有人都學會了不要去多管閑事，可能你多說了一句話，就會要了你的命。

徐林現在因爲心情煩躁，所以所做的選擇和其他人不一樣——他徑直向這條小巷的深處走了過去。

結果他看見了令他驚悚的一幕隻見一個十一二歲大的小女孩，正在虐待一個隻比她手掌略大一點的縮小者。

她用拳頭錘這個縮小者，用兩隻手抓住縮小者身體的兩端撕扯，把縮小者往牆上扔去。

不知道是不是被虐待慘了，這個縮小者已經陷入了昏迷，隻有從七竅裏流出來的血，才表明這個縮小者受了多麽嚴重的傷害。

“住手！”徐林一聲大喝，但那個小女孩就像沒聽到一樣，依舊在對縮小者施爲。

徐林三步兩步趕上前，把那個縮小者從小女孩手中奪了過來。

眼看手中的縮小者被奪，那個小女孩轉頭向徐林瞪了過來，充滿仇恨的眼神讓徐林陡然一驚，不明白怎麽會有孩子的眼神這麽淩厲。

“還給我！”小女孩沙啞着嗓子道。

“不行，你這樣做是不對的，叔叔跟你說……”徐林還企圖用教育一般孩子的方法來教育她。

“他們殺了我爸爸！”孩子斬釘截鐵的打斷了徐林的話。

“啊？……”徐林接下來的話一下說不出口了。

十一二歲的孩子已經有點明事理了，她看着徐林手中的縮小者，眼中流露出刻骨的仇恨和無盡的悲傷“我爸爸是一名警察，結果他今天死了……就是被他們這些人……不，怪物殺死的！”

“你爸爸叫什麽名字？”

“王兵！”

徐林沉默，他記得今天警察的陣亡名單上的确有這麽一個人，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還是被林心悅殺死的，而且死亡的時候還被現場直播了……不知道這個小女孩有沒有看見。

不，是肯定看見了吧，要不然她也不會這麽憤怒。

一個孩子在電視上親眼看着自己的父親死亡，這是一件多麽悲傷的事啊……

想到這些，徐林面對小女孩的氣勢瞬間弱了許多。

“還給我！”小女孩向徐林伸出手。

“不不，你找錯目标了，這個……跟殺死你爸爸的那些人不是一夥的，你這樣隻是在傷害無辜的人，知道嗎？”徐林盡量溫柔的說。

小女孩看着徐林，将信将疑。

“乖，聽叔叔的話，回家去找媽媽，然後好好的睡一覺，好不好？”

小女孩看了徐林一會，突然扭頭走了，徐林知道她不一定會聽自己的話，甚至可能她馬上會去找下一個目标，但他也沒有什麽好辦法。

部分人類和縮小者之間的仇恨……真不是他可以消弭的。

看着手上的縮小者，徐林知道他還沒有掌握高維的力量，否則也不會被小女孩虐得這麽慘，掌握高維力量的縮小者在普通人類面前，無吝于神祇。

徐林也沒有太想管這個縮小者的意思，把他放在地上就離開了，至于他之後是生是死，徐林還真沒有興趣。

想着剛才的事，徐林突然覺得人類還是意識統一比較好一點。

從上古時代至今，人類的曆史就是戰争的曆史，充滿了欺瞞、詐騙、掠奪、仇恨、殺戮，如果有一個機會徹底結束這一切，倒也不失爲一件好事。

“人類爲什麽要互相傷害呢？”徐林輕聲說出一些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這其中的“一些人”也包括了他。

難怪心悅那些人那麽狂熱了，徐林突然有點理解了他們。

“變小吧，都變小吧！”徐林仰天笑道，笑聲充滿了無奈，但又有着别樣的平靜。

現在縮小者和人類的局勢已經很緊張了，仇恨在逐步擴大，如果全人類都變小，或許就沒有那麽多污七糟八的事了。

不知爲何，徐林此時突然想到了公園裏那個縮小者唱過的歌謠，曾經他不懂這個歌謠的意思，現在卻有點明白了

“我們降生于低維

彌散于高維

宇宙如同一幅畫般

那是我送給她的禮物

巨大的畫卷了起來

那是光所不能傳達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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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首好歌啊。”徐林搖頭苦笑。

黑暗的房間中，四周的窗簾都被拉上了，連一絲一毫的光線都投射不進來，徐林正在其中呼呼大睡。

“徐哥！徐哥！”房門“砰！”的一聲被打開，一個人沖了進來。

瑩白的光芒終于灑進這個沉寂已久的房間中，可以看到地闆上堆滿了吃剩的桶裝泡面和壓縮餅幹的塑料包裝，沒有清理過的桶裝泡面殘骸一摞摞的疊在一起，裏面的湯湯水水有些已經風幹，有些卻還沒有，和已經發硬了的面條攪拌在一起，像是一座枝幹虬結的“印象派”的雕塑。

因爲空氣不流通的緣故，房間裏還充滿了古怪的異味，讓每一個初次接觸的人都聞之欲嘔。

比如我們這位剛進來的客人，就直接嘔了出來。

“哇！”張智痛苦地低下頭，對着地闆，一大坨稀爛的食物從他口中噴薄出來，于是房間裏除了原本的異味之外，還多了胃酸的酸澀氣息。

徐林睡眼朦胧的從床上爬起身，看着眼前的張智，十分不解“你怎麽來了？

張智嘔完之後，用身邊散落着的一塊紙巾擦了擦嘴，道“徐哥，我知道了。”

徐林看着張智，有點猶豫“在你說什麽事之前，我想先提醒你……那塊紙巾我曾經用來擦過屁股……”

“嘔！……”

幾分鍾之後，張智一臉嚴肅的坐到了徐林面前，徐林看着強裝嚴肅的張智，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告訴他，他嘴角還有一點黃色的痕迹……

“徐哥，我知道了。”張智認真的道，把剛才說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你知道什麽了？”徐林顯得很疑惑。

“我知道你前段日子的舉動爲什麽這麽怪異了。”

“你……知道了嗎……”徐林的心情突然低沉了下去。

“嗯，他也跟我接觸過了。”張智說的“他”不知指的是誰，但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卻用手指向天指了指。

徐林前段日子的舉動的确很怪異，拒絕見一切人，每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裏，暴吃暴喝，張智一開始也不理解，不過等接觸過那個神秘的意識後，他就一切都明白了。

徐林這麽做，隻不過是……已經絕望了啊。

聽完張智的話，徐林沉默了良久，才道“除了你……其他人也都知道了嗎？”

“我不知道。”張智搖了搖頭，“一開始我沒有往這方面去想，但等知道真相後……我發現所有人的舉動貌似都有點怪了……可能我還是比較晚知道的那部分。”

徐林點點頭，他早就清楚這個世界上絕不會隻有他一個人知道真相，“場生命”的目的決定了他一定會和地球上的大部分人類接觸，畢竟他是要讓全地球的人類乖乖接受高維化，把真相告訴他們，更有利于消除人類的抵抗心。

别的不說，各個國家的政要大佬是一定知道了，但現在還沒有消息傳出來，可能是他們也不知道，一旦把這樣的消息公開擺上台面，會發生什麽可怕的事。

“城裏是越來越死寂了，很多人都像你一樣窩在了家裏。”張智的話從另一方面佐證了徐林的猜測，恐怕也是很多人不知道未來會怎樣，才不知所措的躲在家裏吧。

畢竟全人類變小、意識融合這樣的前景，對于隻是剛剛發展出行星際文明的人類，着實太不可思議了一點。

一波暗流，正在逐漸死寂的表面下醞釀。

“對了，那些叛亂的縮小者和政府怎麽樣了？”徐林突然想到這個問題。

“他們啊——”張智頓了一頓，“政府沒有答應他們的要求，不過也沒有采取強力的軍事行動，好像就這樣放任自流了……估計也是想到自己以後也會變小，不敢做得太絕吧。”

“對于我們來說，這些先變小的人可以算是前輩了。”徐林苦笑了一聲道。

“哦，對了，外國貌似有縮小者開了群p大會，參與進去的有數千名縮小者。”張智對徐林猥瑣的一笑。

“這個……”徐林也有點說不出話來，雖然說亂世很容易出現一些無法理解的群體性狂歡行爲，比如說上世紀的嗡嗡嗡（wenge），就是人望沒有遏制的結果，但果然這種行爲，還是讓人接受不了啊。

可能對于那些縮小者來說，還是讓他們互相理解，不分彼此，增加親密度的活動，更有益于他們以後的意識融合呢……

“徐哥，你說……”張智看了看徐林的眼睛，又把眼神移開，“我們不會真的意識融合成一個整體吧。”

“會吧……”徐林猶豫了一下道。

“那麽會是怎麽樣的，是一個人有了兩份記憶那種？還是一鍋亂炖，各種意識、思想在裏面厮殺，誰赢了誰做主？”

“你這也太玄幻了一點。”徐林搖頭笑道。

“不玄幻不行啊，畢竟都意識融合了，反正我拼腦子也不會比别人差的。”張智雄赳赳氣昂昂的說，還秀了一下胳膊上的肌肉，實在讓人無語，不知道腦力和胳膊有什麽關系。

“話說……這也算另一種意義上的永生了吧。”張智又道。

“這種永生你要嗎？”徐林深深的看了張智一眼。

“我也不知道……不過想想還挺有意思的呢。”

“呵……”徐林搖頭笑了笑，用張智聽不到的聲音低聲道，“當你連自我都失去了，永生也沒了意義。”

“對了，徐哥，你一直窩在房間幹什麽，是在看書嗎？”張智把徐林散落在地上的一本大部頭書撿起來，還想翻一翻，不過看到書名後瞬間就傻眼了，

“論……論……論迪拉克……重複效應……與玻爾茲曼……大腦的……非常量線性關系？”

張智呆滞着把書名讀了一遍“喂喂，徐哥，你看這種書，不會是想着怎麽拯救人類吧？”

徐林把書從張智手裏拿過來，卻并沒有直接否定“瞎看着玩而已。”

“我去，徐哥你這是要做我的偶像啊。”張智一臉的星星眼。

“其實我比較多的是在看科幻。”徐林把床上的一摞科幻甩到張智面前，“說老實話，那些大部頭的書我看了兩三頁就沒有看了……實在看不進去……”

“嗯嗯，看看科幻也不錯。”張智低頭翻了翻面前的科幻，“說不定能從裏面找出什麽應對現在這種情況的辦法。”

“我倒是沒有這麽想過。”徐林聳了聳肩，“隻不過科幻裏人類動不動就面臨滅亡的危機，看着裏面的人類這麽慘，我心裏也會平衡一點。”

“你這種想法……真是……”張智也說不出話來了。

“反正拯救人類的辦法有那些科學家去想嘛，連那些智商超150的人都想不出什麽，我們就更不用說了。”徐林很無所謂的道，然後湊到了張智身邊，“喏，如果你要看的話，我推薦這本，也是講外星人侵略的，主人公費勁了千辛萬苦才找到對抗外星人的辦法，不過最後全地球的人還是滅亡了，隻有一個聖母活了下來……”

“那這個主人公對抗外星人的辦法是什麽啊，如果外星科技比地球領先很多的話。”張智很不解的問道。

“威懾啊，書裏叫終極威懾，找到外星人怕什麽，然後就可以……等等！！”徐林突然興奮的大叫了起來。

張智很疑惑的看着徐林，不明白他在興奮什麽。

“威懾……威懾……”徐林一邊喃喃自語着這個詞，一邊在房間裏踱步，臉上的表情也越來越興奮。

突然，他轉過身子，面對張智“我想，我找到讓人類繼續延續下去的辦法了！”

“？”張智一臉不明所以。

“威懾啊。”徐林興奮的搓手道，“找到敵人怕什麽，然後就可以……有些事情是越簡單的想越好……我真是太笨了，竟然一開始沒有想到……沒把他當作個真正的生命……”

徐林雲裏霧裏的說了一通，突然就轉身向外跑去。

“你去哪？”張智大喊着問道。

“上北京！”徐林頭也不回的道，奔跑如風。

“上北京幹什麽！？”

“見首長！！”這次徐林終于回頭了，臉上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這是見到希望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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