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狹窄的精神世界中,一團渺小而凝實的白點正和一團龐大但黯淡的綠色火焰對峙着。
漫長的歲月裏,巫妖見識過許許多多神靈的隕落,也見識過璀璨文明崛起,内心早就不會再有一絲波瀾,直到……它看到了這個男孩。
男孩被微弱的光點包裹着,眼睛緊閉,白嫩的小臉蛋上是不是浮現出極端痛苦的神情,身體微微顫抖,像是正在做一個恐怖的噩夢。
忽然,男孩,他迷茫的看着四周,神情顯得有些不知所措,奇怪的是,他蔚藍色的大眼睛中沒有恐懼和陌生,也沒有慌亂和警惕,而是布滿了——激動和興奮?
夢奇好奇的打量着周圍,直到看到一隻骷髅在觀察着他。
“嗨,你好?”他試探性地打了個招呼。
“……”骷髅沉默。
“你是誰?”
“……”骷髅依舊沉默。
“死神都被你吓跑了,你難道是愛莎女神?不對,你太醜了,據說愛莎女神是個絕世美女。”
“……”骷髅眼眶裏的磷火一漲。
“呃,好吧,你好像不太喜歡說話,能告訴我你爲什麽要救我嗎?”
“順手罷了。”
巫妖的聲音聽起來枯槁沙啞,像是一塊腐爛的朽木。
“你能告訴我這裏是什麽地方嗎?”夢奇也很驚奇自己居然還有一點都不害怕,相反,在看到骷髅的一瞬間,他突然從心底冒出一股久違的親切感。
對一個骷髅感到親切?我瘋了嗎?還是說我已經死了?
“你沒瘋,也沒死,這裏是你的精神世界,在這裏,你的一切想法、念頭都對我而言無處遁形,不信你看那邊。”
夢奇沿着骷髅視線所指的地方看去,那是一條光暗分明的界限,界限以内金芒閃爍,溫暖舒适,以外的世界卻冰冷孤寂、暗黑無邊,透過濃濃的黑暗,他隐約看到一道恐怖的身影在雲端穿梭,餘下一節漆黑的鱗片尾巴。
直到夢奇認出那是一隻飛翔着的黑龍。
男孩臉色有些發白。
“抱歉,我剛才沒聽清,你說這是‘我’的精神世界?”夢奇指了指黑龍,又指了指骷髅,無語道:“可爲什麽會有你們這些奇形怪狀的玩意兒?”
巫妖淡淡的說:“我的存在是個意外,至于那隻黑蜥蜴,你從出生時它就在那裏了,或許是你的親生父母留下的吧。”
提到親生父母,夢奇心底一顫,但表面上卻不露分毫。
巫妖無聲的笑了笑,裂開嘴道:“小家夥,不要在僞裝了,你在想什麽我知道的一清二楚,活人受到感情的支配,沒什麽好害羞的。”
不要臉的東西就知道窺探别人的想法,夢奇默默腹诽道,巫妖立馬臉色一黑。
“孩子,你在玩火!”巫妖生氣前後的聲音并無太大差别,但夢奇卻覺得一陣脊背發麻,他艱難的咽了一口唾沫,果斷的把不好的想法清除出腦海。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夢奇隻好放低姿态:“骷髅先生,對不起,還請你告訴我事情的原委。”
巫妖臉色稍微緩和了一點,正要開口,忽然看到男孩痛苦地捂住額頭,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
“忘了死神鐮刀對活人傷害很大了,是我的疏忽。”巫妖皺眉,吐出一道綠焰融入了夢奇的額頭中,痛苦頓時大大減輕。
“咦——不疼了,這是傳說中的魔法嗎?”夢奇驚奇地摸摸額頭,發現周身的白光似乎微微膨脹了一點。
巫妖冷哼一聲,不屑道:“魔法?玩弄元素的小把戲而已,要不是因爲……”
“因爲什麽?”夢奇好奇問。
“沒什麽。”自察失言,巫妖不再多話,而是迅速轉移話題:
“我來自一個比你們這個位面強大的多的位面,在那裏,我是人人恐懼的對象,毀滅世界的災星、白霜夢魇的統治者,他們稱呼我爲半神巫妖!但就在十二年前,因爲一場意外,我的肉身被毀,無奈隻好通過命匣複活,可就在這時我手下最信任的黑武士卻無情的背叛了我,将我的命匣暴露在陽光下灼燒,迫不得已我隻能舍棄一部分魂魄,強行打開位面之門來到這裏,同時也因爲太過虛弱了,隻能和你暫時融爲一體,也就是說我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一損俱損一榮俱榮,聽明白了嗎?”
“十二年前?我剛剛出生的時候——這麽說你從那時候就潛伏在我的體内了,要不是死神要奪走我的魂魄,你甚至都不會出來!”夢奇恍然道。
“一點沒錯。”
面無表情的巫妖點點頭,用一種奇怪而複雜眼神看着他。
“這本該是個天衣無縫的計劃。”
“我躲在你的精神世界中慢慢修複受損的靈魂,直到重新恢複實力,但從目前的情況來看,顯然是不可能的了。”
“但是事情總是不如人意,不是麽。”
巫妖突然瞬移到男孩面前,頭骨緊緊貼在他的額頭上,惡狠狠道:“就因爲你的一時沖動!我不得不冒着被這個世界諸神察覺後圍剿的風險現身救你!簡直荒謬可笑!!”
“事情已經發生了,當務之急是想辦法補救。”夢奇強自鎮定地和巫妖對視着。
“補救?哼哼!”好在巫妖也沒有心思嘲笑他,而是以沉重的口吻述說道:“這個世界的諸神已經發現了我,雖然我憑借威壓吓跑了那個小死神,但它終究是位面法則的産物,我護得住你一時,卻護不住你一世,想要徹底解決這個問題,還得靠你自己。”
“靠我自己?我什麽本事都沒有,怎麽靠我自己?”夢奇忍不住問。
确實,他連一個成年人都打不過,更别說一代神祇了,這一天發生的事情對于一個心智發育不完全的男孩而言實在是太離奇了,先是死神要收割他的靈魂,到後來沉寂了十幾年的骷髅居然活了過來,和他說要靠自己打敗死神,恐怕連吟遊詩人都編不出如此精彩的故事。
“沒錯,就是你自己,”巫妖沉默了一會兒,繼續說:“首先,死神對我投鼠忌器,隻會每隔一段時間派遣一個分身來試探你,隻要你不斷的變強,能夠應付死神分身,它就絕不會輕舉妄動。”
“其次,不知道什麽原因,這個位面的諸神好像出了什麽意外,總之你先想辦法增強自己的實力,其他的事情到時候再說。”
你說的那麽簡單,死神分身哪裏是那麽好對付的?夢奇剛要說什麽,忽然巫妖轉頭朝着精神之海的外面望去,道:“遠處有不少蝼蟻在接近,你先退出精神世界,我能告訴你的隻有這麽多。”
“等等,我還有話……”沒等夢奇把最後一句話說出口,一股磅礴的壓力就硬生生把他擠出了精神之海,刺眼的白光一閃即逝,緊接着布滿全身的劇痛湧上大腦,占據了他全部的思想空間。
疼!好疼啊!
自從夢奇有記憶以來,疼痛早已是家常便飯,手指被割破的刺痛,肋骨被打斷的陣痛,饑不果腹胃裏灼燒般的疼,但從來沒有哪一種疼能如此折磨人,仿佛有數萬隻螞蟻在啃食他!
他無力的動彈了一下手指,摸到了一片濕潤的土壤,不,連死神都沒有奈何的了我,區區疼痛算什麽!一股名爲堅強的信念貫穿夢奇的心田,他紅着眼睛掙紮着爬了起來,下一刻卻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卷草席包裹着他瘦弱的下半身,身上都是凝固的硬血塊和頭發絲,周圍是一片荒蕪的黑森林,遠處隐約還可以看見數條野狼。
自己居然被抛屍荒野了?!夢奇不敢置信的站了起來,不僅如此,他這才驚駭的發現自己胸口竟然被破開了一個大洞!心髒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事白色的蛆蟲在裏面蠕動,簡直看得人作嘔,自己都這樣了居然還沒死?這就是對抗死神的代價嗎?他心中頓時有種說不出的滋味,恐懼?興奮?更多的還是迷茫……未來自己究竟該何去何從?
一直到凄厲的狼嚎響徹天空,夢奇才漸漸回過神來,咬着牙把大洞裏的蛆蟲挖出來丢到地上,然後随便找了條溪流清理了一下身體,涼爽的溪水劃過肌膚夢奇發出一陣舒爽的呻吟,說來也奇怪,疲倦、饑餓、口渴、排洩,一切正常人類該有的生理反應在他身上仿佛都統統失去了,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誰也說不親。
确定身上沒有污垢和蟲子後,他拖着破破爛爛的身軀開始收集着枯樹枝生活,好在附近地上有不少燧石,臨時生火是足夠了,趁着火堆燃燒的空隙,他還到附近的灌木叢中摘下幾片形狀奇怪的野葉子,放在口中嚼爛,輕輕塗抹在觸目驚心的傷口上。
忙完這一切後,夢奇靜靜躺在火堆旁休息,此刻他的腦海裏充滿了疑問。
自己這樣的形态還算是人嗎?還有自己又要去哪裏追求實力呢?以他現在模樣,恐怕連城鎮都進不去就會被當作某種怪物抓起來活活燒死。
無數紛亂的頭緒在腦海裏盤旋,好在夢奇心智堅韌,并沒有因此失去鎮靜,而是思考了一會兒後得不到答案,他幹脆直接放棄了。
“算了,不想了,明天先回鎮上看看再說。”夢奇摸了摸胸膛,他記得醒來的時候胸口沾滿了水漬,會是養母的淚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