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默默後退至隊伍中間,環視四周,從斜坡湧上的亡靈大軍已然突破防線,而撤往高處的道路亦被死靈生物封死。此處坡口陣地的防禦者們緩緩退到一塊,敵人背腹夾擊,眼看突圍無望,一種恐慌的氛圍當即彌漫開來。
“阿格薩斯在上……請保佑我們……”
多種聲音在裘德耳畔響起,有祈求神靈庇佑的禱告,亦有恐懼的哭泣與絕望的歎息。
“凱恩,你這混蛋,剛才爲什麽不撤退,害得變成現在這樣?”少年聽見有人斥罵那名聖武士的愚蠢無能。
一邊是山壁,一邊是懸崖,被亡靈大軍層層包圍在這處進退無路的坡口陣地,稍有些判斷力的人都已清楚自己目前的處境,僅憑這些人要想突圍簡直是天方夜譚。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裘德暗自冷笑兩聲,這些人終于認清那些教徒的真正面目,隻是可惜大抵都将爲此付出生命的代價。
至于自己,少年倒是完全不擔心,隻需一次相位轉移法術他便能突出重圍,輕松撤往更高處的坡口陣地。
正當裘德進行後續規劃時,嚴厲的聲音再次傳來:
“這些亡靈不斷從土中複生,其他陣地可能也遭遇類似情況。整條防線都岌岌可危,而雪落就在這座山的南麓。這是最需要我們的時刻。既已至此,不如讓我們放手一搏,用生命爲大主教的淨化儀式争取時間。”
凱恩面容的毅然映射在所有人眼中,他用決絕的口吻講着鼓舞士氣的話語,但這顯然無法引起廣泛認同。
“誰要爲你的大主教去死啊,我還有父母、妻子和孩子在家中,要是我死了他們該怎麽辦?”一位雇傭兵模樣的男人沖上前激動地抓着凱恩,“我們會被包圍都是你的責任,而你卻還在說這些狗屁不通的話!”
“聖光教誨我們:英勇與無私是最崇高的美德。你的畏懼與自私會……”
話未說完,聖武士便被傭兵一把推開。
“放屁,真正自私的人是你!誰管你那些‘崇高’的事業,你憑什麽自說自話随便犧牲别人的性命?”雇傭兵指着凱恩的臉斥罵道,“誰給你的權力?!”
“好了,現在說這些也沒有意義……想想辦法,說不定我們還有突圍的機會……”
眼見二人拉扯推搡起來,旁邊的圍觀者試圖上前調解,但似乎并無多大作用。
正值此時,大抵憑借某種神術的效果,大主教阿方索斯·法奧的聲音突然自遙遠黑暗中響起:
“同胞們,聽我說,時間已經不多了,現在你們身旁的,便是雪落最後的保衛者。”
“敵人不斷湧來,陣地正在陷落,但我們決不會向扭曲的黑暗屈服。”
“信任彼此,凝聚意志,讓我們的最後一擊,燃燒成璀璨奪目的回憶,令世人永遠銘記!聖光與你我同在!”
伴随振奮人心的呐喊,璀璨的光輝在夜空中綻開,暫時映亮漆黑的天幕,随後化作無數道純透的聖光灑在每個人身上。
普照四方的耀眼聖光似乎點燃防禦者們内心的勇氣,跌至谷底的士氣瞬間變得高漲,原先陷入恐懼無法自拔抑或相互責怪争執的人們都再度拿起武器、站上前線、齊心協力對抗亡靈。
這是何種奇迹般的神術,竟能夠激勵人們心中的鬥志?眼前情形的劇變令裘德頗爲費解。
就在剛才,少年自身亦感受到一股激昂的鬥志與無畏信念,不過它們随即在他對教會的懷疑與敵視下平複。
然而此處坡口陣地的防禦者們,這些可憐人經大主教的激勵或者說煽動,大抵就将爲這份“崇高的事業”而獻出生命了。
或許直至死亡的瞬間,他們才能意識到真相?那他們究竟是死得其所還是十分不幸呢?
裘德停留在隊伍中間,顯得頗爲悠閑,不禁展開一些奇異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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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英勇抵抗,外圍的防禦者們仍舊不斷倒下,或被拖進如同海洋的不死生物群中,活生生被啃食得僅剩一具殘骸。
裘德漫步在防禦圈的最中間,此時無人有閑暇顧及他,每位防禦者都正浴血奮戰,少年卻絲毫不感擔憂:隻需一次相位轉移他便能離開這個地方。
然而其他人,他們大概就要因那名聖武士的愚蠢以及大主教的利用而命喪于此,教會真是在造孽。想到這裏,少年不禁開始同情這些可憐人:今日過後,他們最親愛的家人,将永遠失去他們的兒子、丈夫或父親。
但不知怎的,裘德總感覺心間有那麽一絲猶豫……自己究竟因何事躊躇?
少年擡頭仰望,先前的光輝已然幻滅,無星的夜空如此黑暗,耳畔盡是戰吼、厮殺和慘叫聲,夾雜着金屬撕裂血肉的刺耳聲響。
“沒什麽可看的,走吧,離開這裏。這是個好機會,去山頂打斷儀式,然後救走蕾娅。”
裘德在心中這樣提醒自己,緩步走向通往高處的山路,打算施放相位轉移突出重圍。
在念頌咒文前,少年轉過身,最後回望一眼這片即将陷落的陣地。
目光掃過那些注定将殒沒于此的生命,忽然間一幕景象吸引裘德的注意——那名身穿牧師袍的少女正被一具腐爛的屍體拖拽入密集的不死生物群中,但她并未尖叫,甚至沒有哭喊,隻是用一種複合懇求與絕望的眼神望着自己。
那個女孩子,是叫辛西娅吧,裘德拿出那塊粗制的護身符,突然感覺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與此同時心髒開始劇烈跳動,兩種思緒不斷對撞,令他無法妥善考慮。
“你還愣在這裏做什麽?快走,這些人與你無關,他們會死在這裏都是教會的罪責。還有什麽可糾結,快去救走蕾娅,徹底遠離這一切。”
“你能夠做到的,裘德。你知道的,你擁有改變這一切的力量,你可以拯救他們。即便現在使用懷表過會兒你也還有強大的奧術魔法,對付那些教徒幾個催眠術便綽綽有餘,肯定不會有問題。”
兩種聲音來回争奪少年搖擺不定的内心,終于,他還是從懷中取出那塊銀質懷表。
朝北面的坡口望去,那名少女已經快要被屍海吞沒,裘德抿緊嘴唇,随後猛然按下懷表上方那粒金屬按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