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7  延平莊風雲


“說的這是什麽話。”栓寶家的笑眯眯說道:“咱們這莊子上下哪個不得靠着王爺的恩典活着?您随便去打聽,提起主家來沒有一個不稱贊的。咱們王爺待人寬厚,從不曾胡亂收過什麽苛捐雜稅,每年大家夥都能餘下不少的糧食,還能換回銀錢來。若是遇見年景不好,王爺不但免了大家的租子,還拿着真金白銀的來貼補我們,這是燒了幾輩子的高香才能遇見這麽仁厚的主家呢。不過收拾個屋子,燒幾桶水,哪裏就受了累了?”

栓寶家的笑道:“大人您且放寬了心去沐浴吧。王爺說,您不慣叫人近身伺候,民婦便将熱水都給您在桶裏兌好了,澡豆香油膏子都放在澡桶邊上,您一伸手就能夠到。您請自去梳洗吧,民婦就在外間守着,若是水冷了要添水,您呼喚一聲便是了。”

君青藍道了謝便也不再同她客氣,進屋去了。裏面的一應事物真如栓寶家的所說一般,事無巨細。君青藍将自己整個人丢入到熱氣騰騰的水裏,頓時覺得整個人都松快了。

這麽一放松就忍不住湧上一股倦意來,迷迷糊糊的便閉上了眼。隐約中似乎聽到栓寶家的在低聲教訓外面那幾個媳婦子。

“叫什麽夫人?咱們這位大人可還沒有婚配呢,雖由王爺親自護着過來,但他們二人都是謹慎守禮之人,萬萬不可亂了稱呼,以免給王爺惹禍上身,也壞了人家姑娘家的名節!”

“小姐也不行!君大人是皇上禦賜百戶大人,不知救了多少人的性命,不比任何小姐都威風?那些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千金小姐,哪裏能比得上咱們大人一根手指頭?”

許是浸在熱水中太舒服,許是這一路擔驚受怕實在累得狠了,當君青藍卸下心防以後,整個人便似散了架一般,似連動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功夫不大,竟沉沉睡了過去。

這一覺不知睡了多久,最後是被生生給餓醒了。

君青藍睜開眼便瞧見頭頂藕荷色的紗帳,身下軟綿綿的如同躺在棉花堆裏一般,一時間竟想不起自己如今身處何方。

她睜着眼睛呆了半晌,忽然一激靈,猛然便從床上滾了起來。外面似乎已經黑了,屋中除了不遠處桌案上那一盞油燈的光亮再沒有其他。瞧的一切都模模糊糊不甚分明,她漸漸生出幾分迷茫。

若是沒有記錯,她分明在内間沐浴呢,水溫正好,便一時放松了身心。怎麽一睜眼……到了床上?

她下意識伸手朝身上胡亂摸了一把,身上雪緞的中衣穿的規規矩矩,頭發竟也是幹的。想起自己居然在浴桶中睡死了過去,連什麽時候被人撈出來換好衣衫,擦幹了頭發都不知道就覺得汗顔。

君青藍擡手捧着面頰,兩腮些微的溫熱。實在有點……丢人呐。

這麽一急便覺口幹舌燥,立刻低頭去尋找自己的鞋子,打算穿好了鞋去桌邊找碗茶水來喝。

哪知才一低頭,便瞧見一隻細白瓷的大茶壺遞了過來。君青藍渴得狠了,接過茶壺不由分說對着壺嘴便狠狠灌了一肚子,這才覺得重新活了過來。

去了焦渴,人也睡醒了,腦子便也回了籠。

誰給她的水?

這麽一想,便忍不住擡頭去看。室内昏黃的燈火下,站着身材颀長挺拔的男子。昏暗的光線将他半邊身影變得模糊,拖在地上,拉的斜長。唯有一雙眼睛幽深明亮,耀眼過暗夜裏最亮的星。

如今,那雙眼睛正一瞬不瞬盯着她瞧,眼底分明帶着幾分戲谑微閃,唇齒間也漸漸生出淡淡一絲微笑出來。他原本是個清冷的性子,這一笑便似冰雪消融,刹那芳華。

君青藍用力咬了咬唇,強壓下被眼前絕色迷亂的神智,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然後立刻便意識到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

方才……替她拿水的人是李從堯!而且,她還直接讓他伺候着喝了差不多一壺的水?!

天啊!

“若是餓了,隻靠喝水怕是無法緩解,趕緊下床來用膳吧。”

男人聲音不可思議的輕柔,聽不出半分的嫌棄或憤怒。放下手中茶壺,便好整以暇瞧着床榻上呆若木雞的女子。

“你還不動彈,是在等我将你抱出去?”李從堯眉峰不動,語聲悠揚:“便似當初将你抱進來?”

一個抱出去便像是一聲炸雷,君青藍一下子就清醒了。她如今隻穿着中衣,披頭散發的,任誰一看都知道她剛醒。若是叫人瞧見她這個樣子被李從堯抱出去,還要不要臉了?

于是,急急忙忙穿鞋下床:“馬上就好。”

可才走了兩步,才後知後覺将他後半句話也給反應了過來。整個人便似被雷劈了一半,再也動彈不得了:“您……您說……抱……抱進來?”

“你在浴桶中睡得熟,栓寶家的叫不醒。不将你抱進來放在床上,莫非要等着你泡在冷水裏這麽久過了病氣麽?”

君青藍眨眨眼,這個……好像不是重點吧!重點是……

她的面頰頃刻間燒的通紅,猛然垂了下去,不敢同李從堯接觸。她沐浴的時候,好像,也許,大概……沒有穿衣服!

沒有穿衣服啊!!!

“我進去的時候,栓寶家的已經用大巾子将你在水裏裹了個嚴嚴實實。”

君青藍悄然松了半口氣:“之後呢?”

“之後,本王換了衣衫便出門議事去了。”

“哦!”這一次,君青藍終于将氣給出勻了。

就說麽,李從堯那人性子冷淡的很,什麽時候用正眼瞧過女人?他才不會去做那等孟浪之事。

李從堯居高臨下,将她神色間種種變化盡收眼底,也不道破。面上幽冷卻一分分驅散,成了一派融融暖春。

“用膳吧。”

君青藍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行至外間正堂,見容喜早就吩咐人擺好了碗碟膳食。不同于往日在王府中的豐盛,此刻桌上的菜肴隻有四道,一道香油脆鳝,一道清炒蟹粉,一碟子煎包,還有一盤裏面用的蔬菜就多了,黑的白的綠的黃的,也瞧不出都是些什麽。

容喜一邊替二人盛好了粥擺好,一邊微笑着說道:“莊子裏也沒有什麽好吃的,都是些河鮮山菌。栓寶說王爺和大人都是貴人,名貴的吃食往日也嘗了不少。偶爾吃些清淡的小菜,當也别緻有趣。旁的也不說了,但這一道十八羅漢可是用足了心。”

容喜特意點了點君青藍瞧不出名堂的那一道菜:“這裏頭可是将三菇六耳俱都用全了,皆是在山裏采的新鮮野味,味道相當不錯。”

君青藍聽他介紹的周全,早就食指大動。加上這一下午糊糊塗塗睡了過去,正是饑腸辘辘的時候,這一晚竟用了兩碗飯,幾乎自己吃光了一碟子半的菜。

李從堯見她吃的歡暢也不阻止,隻吩咐容喜立刻安排人去煮些濃濃的山楂茶過來給她喝,免得晚上積食睡不踏實。

二人用罷晚膳,各自梳洗整理好後,君青藍就盯着燈火通明的正堂,一時間有些百無聊賴。南疆這一行,日日過的提心吊膽,每天都似将命給綁在了刀尖上。驟然松懈下來,反倒有些不習慣。

“你下午睡得久了,估計一時半刻也再睡不着,我今天下午得了封信,索性給你瞧瞧吧。”

李從堯說着話,将一封疊的平平整整的信箋遞給君青藍。

瞧他如此鄭重,君青藍心中有些惴惴。就着燈火展開來瞧,信竟是李雪憶寫的。大體就是介紹了下燕京最近的局勢,并一再提醒李從堯和君青藍,在皇上沒有明确的旨意下來之前,一定不要回京。

“這信是今天下午元寶送進莊子來的。”

“元寶來了?”君青藍眼底生出幾分驚喜。說起來,已經許久不曾瞧見過那孩子,隻聽說,他每日都有變化。算起來,他進書院讀書也有将近一年了,不知如今長成了什麽樣子。

“已經叫人将他送回了書院。”李從堯緩緩說道。

君青藍點點頭,表示了解。元寶表面上的身份是李雪憶收養的孤兒,但他實際上什麽來頭大家心裏都清楚,他的安危關系到了整個北夏的未來。這種時候,與他們這些敏感的人離得越遠,自然越安全。

“他今日來實在有些冒險。好在,如今皇上的心思并未全放在咱們身上,這莊子裏比任何地方都安全。這些日子你且好好歇歇,在這裏,想做什麽都可以。”

延平莊占地極廣,後面那座大山整個都給囊括了進去。山上有不少山珍,溪流裏又盛産河鮮,加上田地開墾得當,住在這裏倒真是逍遙自在,且絕對不會缺了吃喝。

可是……

“我們……要在這裏住多久?”君青藍眨了眨眼。千裏迢迢回到燕京來,該不是爲了在莊子享福的吧!

“估計,逍遙不了多久。”李從堯隻略略一沉思便開了口,話語中帶着難免的失望。

良久,見他唇角微微勾了一勾,笑容裏有幾分譏诮:“皇上最近心情好,蕭貴妃就快要臨盆了。這種時候,他自然得多做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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