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端王府較之往日更加的甯靜。李從堯一早便交代了所有人,不許放君青藍出門。她早已經四處奔波的忙碌習慣了,忽然不許出門,隻覺無所事事得無聊。
于是,便學着勳貴世家的公子們,将一雙手背在身後漫無目的的在花園子裏閑逛。冷不防便聽見斜刺裏一道尖利而急切的女子聲音傳了來,毫不留情将端王府的甯靜撕碎,落在耳朵裏面難受的很。
她颦眉望去,影影綽綽有數條身影自花園子一側的小徑上朝着她這邊飛快逼近了來。最前面一人跑的極快,根本瞧不清樣貌,隻覺花紅柳綠的一團,迎面便朝着君青藍撞了來。君青藍半眯着眼眸,将身軀一側,探出手臂順勢一撈再一帶。那來勢洶洶的的女子便叫她牢牢抓住,擰着膀子按到了。
“君大人快住手!”張嬷嬷跑的上氣不接下氣,急匆匆喊到:“不要傷了郡主!”
“郡主?!”
君青藍吃了一驚,立刻松開了手。被她反剪了手臂,死死按在地上的人不是李雪憶是誰?君青藍手指才松動了半分,李雪憶身子一擰便掙脫了她的鉗制。
“别叫她跑了。”張嬷嬷一聲大喝。
君青藍便再度将李雪憶的臂膀給反扣住了。李雪憶被她阻了去路,卻并不肯就此罷休,口中低低嗚咽着也不知在說些什麽。身軀卻在死命的掙紮。
“多謝君大人。”張嬷嬷終于趕到了近前,跑的發髻都松散了。頭上一隻絨花也斜斜歪在了一邊卻根本顧不上伸手去扶一扶,趕緊朝着君青藍拱了拱手:“還請大人将郡主放開吧。”
言罷,她朝着身後的思琴思棋使了個眼色。兩個丫頭上前,一邊一個将李雪憶給牢牢架在了中間。此刻的李雪憶深深震撼着君青藍。她的容貌與李從堯有五六分的相似,眉目中卻并沒有李從堯的冷冽淡漠,多了幾分小女兒的嬌羞和溫柔。那樣的李雪憶便似名花照月,傾國而傾城。但是,此刻的她柳眉倒豎,眼底的溫柔半分不見,隻餘難以掩飾的狠厲和絕望。發髻散亂如同一蓬亂草貼在面頰之上,哪裏還像個尊貴的郡主?
張嬷嬷并不打算與君青藍交談,随着思琴思棋轉了身便要返回海棠苑去。
“張嬷嬷慢走。”君青藍伸手攔住了她的去路:“郡主這是怎麽了?”
張嬷嬷重重歎了口氣,擡手将鬓邊亂發别在耳後:“還不是又犯了癔症麽?往日王爺将海棠苑上鎖并不是禁锢郡主,隻是爲了保護她。咱們海棠苑裏面除了花匠那個聾老頭便都是些女子,郡主一旦發起狂來根本就沒有人能夠控制,這也是王爺唯一能想到的法子。如今海棠苑中門大開,險些叫郡主跑丢了。”
君青藍微颦了眉頭。是她打開了海棠苑,這決定居然是錯的麽?
“郡主最近可曾按時服藥?”
“自然一頓都沒有斷過。”張嬷嬷說道:“昨日瞧着還好好的,誰知今天一早起來就……。”
張嬷嬷聲音哽咽着,隻低低到了一聲造孽,旁的話卻再說不出了。
“這麽大的事情,怎麽不去通知王爺?”
李從堯一定不會放
任李雪憶這樣子瘋跑,定然在海棠苑周圍布置了暗衛保護,怎的這時候一個都沒有瞧見?
“王爺不在府裏。”張嬷嬷說道:“他今日一早便去祭拜端王府的先祖們了。”
君青藍這才想起今天是七月半,看起來暗衛都被他給帶出去了。怎麽偏偏趕在這麽個時候?
“我同你一起瞧瞧去。”
君青藍并沒有給張嬷嬷回話的機會,自己率先大踏步的進了海棠苑。屋中,李雪憶被思琴思棋給緊緊按在椅子上。瞧見張嬷嬷進來,兩個小丫鬟眼中一亮,便似瞧見了救星一般。
張嬷嬷快步走到香爐邊,将早就備好的安神香抓了一大把扔在了香爐裏點燃。這才走至妝台邊,取了個小小的藥瓶子出來。倒了兩粒藥丸硬給李雪憶塞進了口中。
安神香燃燒的極快,頃刻間便在屋中蒸騰起袅袅的煙氣出來。眼看着李雪憶的狂躁一分分消散了。
“郡主啊。”張嬷嬷瞧着李雪憶,眼底生出毫不掩飾的憐惜和心疼。上前扯着她的手臂說道:“瞧瞧您一大早的将自己給折騰成什麽樣子了,叫奴婢好好給您梳洗一番吧。”
說着話,她拉着李雪憶走到了妝台邊,徑自拿了梳子過來,一下一下仔細的給她梳理着滿頭蓬亂的長發。思琴思棋則手腳麻利的打了熱水進來,将帕子沾濕了給李雪憶擦拭着手臉。
張嬷嬷将李雪憶的頭發簡單的挽了一下,便停了手從鏡子裏仔細端詳着自己主子。良久卻還是不滿意的砸了咂嘴。
“您瞧瞧您的臉色,可有些白的過分了。等王爺回來瞧見您這樣子,不定得多麽心疼呢。女孩子家家,還是該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才好。”
邊說着她便打開了李雪憶的妝奁,撿了裏面裝着的胭脂膏子出來。拿柔軟細長的小刷子沾了些口脂小心翼翼塗抹在李雪憶的唇畔上,再将胭脂暈開了給她拍在面頰上。
君青藍靜靜瞧着沒有說話。從前瞧見李雪憶的時候,她并不曾上妝,便似月中仙子一般的清貴純美,如春水一般的美好而柔軟。今日淺淺的梳妝後,竟忽然變得豔麗無雙,似牡丹吐豔。這世上竟能有人在妝前妝後的氣質上差距這麽大?但無論是哪樣一種氣質,都是舉世無雙的美好。
“郡主真美。”思琴瞧的癡了,一雙眼睛直勾勾盯着李雪憶再也挪不開。
世間美人無數,然而李雪憶的美與别的女人的不同。她的美麗無法隐藏,卻叫女人都生不出嫉妒。君青藍暗暗歎了口氣,端王府的這一對兄妹真真的可悲可歎。原本都該是風華絕代肆意飛揚的人物,如今卻都隻能躲藏在無人的角落裏面一天天的數着日子過。
老天爺還真是不長眼呢。
“郡主本就生的美。”張嬷嬷端詳着李雪憶,俨然對自己的手藝很是滿意:“就該這麽好好拾掇拾掇,這麽一來能把燕京城裏所有的美人都給比下去了。”
“叫我說是這胭脂選的妙。”思棋說道:“這顔色那麽豔麗,也隻有郡主那雪白的膚色才能與它相得益彰。”
張嬷嬷忽然低咳了一聲,目光便自李雪憶面龐上移開了些:“咱們
郡主本就是國色天香的好顔色,哪裏還需要胭脂來襯着?”
兩個丫鬟笑着齊聲應和:“嬷嬷說的是。”
李雪憶隻呆呆坐着,三個女人的熱議似乎與她丁點關系也無。眼底平靜無波沒有焦距,漸漸便微合了。
“郡主可是困了?”張嬷嬷柔聲說道:“奴婢服侍您先睡一會吧,待醒了再用膳不遲。”
“我們去吧。”思琴上前了一步,拉着思棋扶着李雪憶起了身。
君青藍默默瞧着她們扶着李雪憶進了裏間,放下了珠簾之後才深深吸了口氣别開了眼。
“我怎麽覺得今日用的安神香與上次的不同?”
“……恩?”張嬷嬷正在收拾妝台,聽她這麽一說吓了一跳,手中握着的口脂瓶子便咕噜噜落了地,啪一聲摔的粉碎。
張嬷嬷驚呼一聲,忙不疊去撿拾瓶子碎片。
“嬷嬷歇着,讓我來吧。”君青藍比她速度快的多,蹲下身子将瓶子的碎片一一撿起,又拿帕子将地上的口脂一點點擦幹淨了。
張嬷嬷始終在她身邊站着,似乎也想要來幫忙,卻不及君青藍速度快,竟沒有伸手的餘地。隻一個勁搓着手說道:“這怎麽使得?”
“不妨事。”君青藍将收拾好的碎片和口脂收在小簸箕裏面拍了拍手說道:“可惜了。正好我等會要到商行去一趟,待瞧着與這口脂相似的顔色給郡主帶回來一瓶吧。”
“不用。”張嬷嬷立刻說道:“郡主的胭脂水粉都是王爺特殊定制回來的,别處随便做出來的東西哪裏能與郡主匹配?”
李從堯那人素來疑心重,給李雪憶用的東西當然得過了他的眼目才能放心。這道理并不難明白,君青藍想了想便不再堅持。
“這口脂已經不能用了,我替嬷嬷拿出去扔掉吧。”
“不不。”張嬷嬷卻一個箭步沖了上來,将君青藍手中的簸箕給一把奪了去。君青藍瞧她面色中似帶着幾分緊張,不覺有幾分奇怪。
張嬷嬷扯唇微笑,再度擡手理了理頭發:“這種粗活哪裏需要勞煩大人,待會奴婢自會處理。大人有什麽需要忙的便盡管去吧,奴婢不敢誤了大人的大事。”
“……哦。”君青藍瞧了張嬷嬷兩眼,并瞧不出有什麽不妥,便點了點頭。
才走了兩步便聽張嬷嬷在他身後說道:“郡主所用的安神香也是王爺請人依據郡主的病情特制的,從來沒有什麽不同。大人隻怕是記錯了。”
君青藍腳下步子頓了頓,安神香的事情她方才不過随口一問,自己都已經忘了。張嬷嬷卻特意追出來回了這麽一句,李雪憶今日的發病叫人這麽緊張麽?
“嬷嬷請回吧,郡主身邊更需要人伺候。”
“奴婢告退。”
君青藍瞧着她的背影搖了搖頭。一個李雪憶弄得整個海棠苑風聲鶴唳,這麽大年齡的老嬷嬷,守着李雪憶過了半輩子,也真真是辛苦了。
她擡頭瞧一眼天色,已經快要正午了,想起今夜的重要任務。立刻吩咐唐影和容含趕了馬車,直奔着大宛商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