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青藍沒有說話,清眸打量着眼前的元通天。
他是個生意人,而且是個成功的生意人。這樣的人有一個共同點,極其善于隐藏自己的心思,無論你何時瞧着他們,他們面龐上都隻有溫和而親切的笑意。然而,此刻的元通天将整張臉都繃緊了,連嘴唇都在顫抖。
他在害怕?
“千萬不要出去。”元通天吸口氣說道:“黑市的規矩多,任何人不可逾越,越雷池一步就隻能死。”
君青藍眨了眨眼:“天字房是用來做什麽的?”
“天字房?”元通天愣了一愣。常年混迹燕京,錦衣衛的威名早有耳聞。元通天深知,對這些人說話一定要小心。君青藍忽然問起天字房他并沒有立刻回答,卻是心念電轉,在心裏面暗暗盤算着,他忽然這麽問是打的什麽主意。
“元掌櫃。”唐影笑嘻嘻攬着他肩頭:“我們可是你帶上船的人,若是出了什麽問題統統都得算在你的頭上。這樓船上的人事你若是不給我們講清楚,惹出事情來,咱們臉上都不好看吧。”
元通天盯着唐影,那人娃娃臉上堆滿了笑,熱情無害。他卻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細密的冷汗自額角溢出。
“唰”,清越一聲脆響,容含将手中長劍一把抽了出來。烏油油的劍身光可鑒人,能照出人清晰的眉眼。容含半垂着眼眸擦拭劍鋒,他的動作很是輕柔,眼底往日裏的冷冽死寂隐隐淡了幾分,顯出幾分别樣的溫柔。
“哇,好漂亮的劍。”元寶一聲贊歎,大眼睛滴溜溜亂轉,卻分明在瞧着元通天:“這劍看着好快,殺人是不是也很快?”
“當然快。”唐影微笑着說道:“小含可是咱們這些人裏手最快劍客,我曾親眼瞧見他一劍削下一顆人頭。那顆頭在地上咕噜噜的滾了好幾個圈之後,一腔子熱血如泉一般噴了出來。”
元寶張大嘴,滿目震驚:“這麽厲害!”
元通天雙腿一軟,重重坐在了椅子上。
他本就懼怕錦衣衛,但對于地下黑市和暗夜麒麟的恐懼叫他并不敢輕易将樓船的秘密吐露。正糾結難當的時候,對于容含劍法的讨論便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草。元通天的心神徹底的崩潰了。
“你想知道什麽,我都說。”他不敢再同除了君青藍以外的人做任何的眼神交流,他毫不懷疑惹怒了這些人,他們也會叫他的人頭在地上滾一滾。
“我隻問你天字房裏都是些什麽人。”君青藍瞧着元通天,頗有些無奈。這麽簡單一個問題,跟死了一回一樣,至于麽?
“樓上天字房是黑市中各位管事休息之處,唯有兩個貴賓房據說是提供給身份及其尊貴的客人。但我與他們打了這麽些年的交道,從沒有見到有外人進入過天字房。”
“這麽說起來,天字房中都是他們的自己人。地字房裏都是外人。你說,”君青藍眨了眨眼湊近元通天:“黑市上要交易的貨品,是不是都存在了天字房?”
元通天聽得一哆嗦,頭都大了:“這……這我可……不知道。”
他的眼睛瞪的銅鈴一般,一瞬不瞬盯着君青藍,即便害怕也不敢錯開了半分。無論如何也不能叫她打庫房的主意,到時候死的可不僅是他們啊!
“我聽說,黑市中高手如雲。誰要是敢打那些寶貝的主意,直接就能叫人給戳成了血窟窿。”元通天鄭重的說着,語重心長:“真的。”
“你見過暗夜麒麟麽?”元通天方才說的話君青藍自動忽略了,清眸耀眼過天上星辰。眼底含着幾分悠悠笑意,瞧着元通天。
“誰?”元通天覺得自己的腦子在這十來歲的少年面前根本就不夠用。
“黑市的主人,暗夜麒麟。”
君青藍的笑容中漸漸添了幾分冷意。這樣大規模的組織居然不曾受到官府的絞殺,這傳說中的暗夜麒麟該是個不好惹的吧。
“沒有。”元通天老老實實搖頭:“他很少親自來參加交易,我來了這麽多次,從沒有瞧見過他。不過……。”
元通天眸色一閃,眼底分明帶着幾分憂郁。
容含冷笑,将手中劍推回到劍鞘中:“到了這種時候,還有什麽不能說麽?”
“并沒有。”元通天正襟危坐:“暗夜麒麟今天晚上一定會到場。因爲今天是中元節。”
君青藍微颦了眉頭。中元節?!一個生活在黑暗裏,從了不與光明爲伍的人,竟會因爲中元節現身人前?中元節對他有什麽特殊意義麽?
“當啷當啷。”
君青藍正要開口細問,忽聽外間銅鈴響了起來。下一刻便聽到清越的人生高喊:“暗主到!”
暗主?暗夜麒麟!
“走,瞧瞧去。”君青藍起了身,第一個出了小間。
大廳裏卻已經是人山人海,君青藍眯了眯眼,從不曾想到參加黑市交易的人居然能有這麽多。一隊人馬自艙外走來,衆人自動分列兩排給他們讓道。君青藍凝眸望去,那些人身上都穿着同周吉一般無二的黑色長袍,将從頭到腳都給遮住了。黑衣人袍角上拿銀色絲線繡出大片祥雲,行走間便似踩在雲朵上一般。雖是厚重的色澤,瞧上去竟隐隐有那麽幾分仙氣飄飄。
在他們身後,跟着四個姿容秀美的白衣少女。少女們手中捧着箫笛箜篌琵琶,一個個神色肅穆而莊嚴。她們身上的衣裳與尋常人往日穿戴都不相同,輕袍緩帶,裙裾飛揚,宛如自壁畫中走出的飛天仙女。行走間,少女們或輕啓朱唇,或玉指輕彈,絕妙而空靈的樂聲流瀉而出。這哪裏還是聲色犬馬的地下黑市?分明便是美不勝收的瑤池仙宮,叫所有人都看呆了眼,沉醉其中不可自拔。
四人身後,一月白色衣衫的男子緩緩走來。衆人起先瞧見黑衣人,覺得如神仙般潇灑,再見了白衣少女更是能勾了人的魂魄。便想着接下來出現的那人定然有過之無不及,還不知會有哪樣醉人的風姿出來。
然而,當瞧見那月白衣衫的男子時,所有人都失望了。
他的臉上戴着塊銀質的面具,面具打造的極其精緻卻并不精美。那是一隻麒麟的面孔,栩栩如生
。連神色間不怒自威的肌理紋路都雕刻的一般無二,毫無疑問這是相當出色的一件工藝品。但,這樣的工藝品扣在了人的臉上,便瞧不出半分的美感了。加上他身上那件白衣實在太過普通,普通的叫人瞧一眼便不想再去瞧第二眼。于是,衆人唏噓着将目光再度放在那四個妖娆美麗的少女身上。
君青藍眯了眯眼,清眸卻盯着那白衣男子。麒麟面具?那人就是……暗夜麒麟!君青藍并不認爲大庭廣衆之下遮着面容是爲了凸顯神秘感,在她看來,這是心虛的表現。隻有一個人心裏面藏着秘密的時候,才會不希望叫人看破自己的真面目。便如她用君青藍來僞裝自己。暗夜麒麟選擇的面具。
那人走在衆人後面,腳步緩慢而優雅。明明是一身簡單而普通好不出彩的白衣,穿在他的身上卻恍惚中叫人瞧着似皇袍一般的尊貴。君青藍眯了眯眼,心底裏生出幾分怪異的熟悉出來。這樣的姿态和身形……似乎在哪裏瞧見過。竟隐隐叫她有那麽幾分悸動。她擡手按向胸口,心中難以言表的刺痛是怎麽回事?
“暗主!”
白衣男子才走上高台,黑市中的人便噗通一聲齊齊跪了下去。衆人吃了一驚,這才驚醒過來。原來那不起眼的男人就是叫人微風喪膽的暗夜麒麟。
于是,衆人也立刻拱了手,表現出幾分謙恭出來。
“起吧。”暗夜麒麟微微擡了手,側目瞧向身邊捧着箜篌的女子說道:“錦衣,可以開始了。”
“是。”錦衣朝她福了福身子便緩緩行至高台邊緣,未曾開口先朝着衆人微微一笑。她方才神色肅穆時,分明如仙女般冰清玉潔不可侵犯,這時一個笑卻分明魅惑妖娆,颠倒衆生。好一個絕代佳人!
“各位貴人晚上好,奴婢錦衣這廂有禮了。”她略一颔首說道:“今日盛會恰逢中元節,感謝貴人們能在這特殊的日子裏如約前來。但凡今日到場的貴人,都是我們黑市的家人。暗主吩咐過,今夜不分彼此,定會給各位貴人最大的優惠。但,在咱們交易開始之前,還請貴人們同我們一起來舉行祭祖大典,以告慰先靈。”
錦衣的目光在下方黑壓壓人群中随意一掃,微笑着說道:“若是各位覺得對今日的安排不滿,現在便可以提出來。奴婢會安排人立刻送您回去。但……。”
她話鋒一轉,眼底溫柔的眼波裏似忽然揉了一把碎冰,冷冽而尖銳:“若是在大典開始後您再有什麽異議的話,隻怕就不那麽容易全身而退了。”
“奴婢給各位五息的時間,你們好好考慮清楚。”錦衣半垂了眼眸,慢悠悠數着數。
她的聲音悠揚動聽,便似箜篌一般的撩人心神。叫所有聽着的人都沉醉其中,無法自拔。
“呵呵。”元寶忽然扯着君青藍手指,低笑着說道:“這小姐姐的聲音真好聽,數個數都像唱歌一樣。等我将來有了錢,也要請這麽幾個好看的姐姐,天天給我數數聽。”
孩子脆生生的童音落在耳朵裏,叫君青藍的身軀猛然一震,眼底陡然清明。拿胳膊飛快撞向容含和唐影:“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