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青藍永遠不會忘記,那日她從樹上下來時,陳墨白将她手中攥着的玉蘭花接過去,輕輕别在了她的鬓間。
他說:“原來玉蘭并不是我想象中那麽美好,因爲你才是天下間最美的花。”
他的聲音溫柔如三月和暖的風,不急不躁熨貼人心,他眼中的光一下子就照亮了她的心。從此以後,她學會了做夢,學會了在沒人的時候傻笑。
即便是後來五年的逃亡生活叫她忘記了許多少女時期的美好。然而,陳墨白指尖殘留的淡淡玉蘭花香,卻頑固的印在她的腦中,成了難以磨滅的記憶。
女子面頰上浮起淡淡紅暈,似被上好的胭脂暈染,叫那蜜色的肌膚瞬間生出了無限的光彩,清冷的君青藍在那個瞬間忽然鮮活了。
李從堯狠狠颦了眉,莫名覺得她面頰上的紅暈叫人瞧的心煩。
“所以,他就是你的未婚夫?”
這話李從堯說的有些咬牙切齒。他自己都不明白爲什麽這麽不情願提起未婚夫這三個字。
他早在卷宗上瞧見過南陽節度使家的小姐秦蔚有個未婚夫,兩家似乎已經商定了婚盟,不過因爲秦蔚年紀還小,暫時不曾下更貼過大禮。後來秦府出事,這樁婚事便這樣中途夭折了。那人在謀逆案中着墨不多,畢竟,未曾正式拜過堂還算不得夫妻,秦家的案子牽扯不到他的頭上去。
李從堯原先對這人并不在意,卻不知爲何在聽到君青藍提起陳墨白時,忽然就想起了這件過往。
“是。”君青藍半垂了眼眸:“我們家裏人都很喜歡墨白,爹娘有意收他爲義子,讓他以節度使公子的身份入仕,将來也好爲國效力。可是……。”
君青藍咬了咬唇,面色越發的漲紅,似乎接下來的話非常羞于啓齒。但還是深深吸了口氣,擡眼瞧着李從堯。
那人平淡如水的眼神似乎帶着魔力,隻要瞧着,便能叫她整個身心都安定下來。
“墨白拒絕了做我爹的兒子,反而向我爹提親,說想要一輩子保護我。我爹答應了他的請求,但他的出身不足以與我匹配,于是爹爹就想了個法子。”
君青藍瞧一眼李從堯攤開的族譜說道:“爹爹先将他收歸自己名下,讓他成爲秦家族譜上記名的正式子弟後,再以世家子的身份過繼給我舅舅,之後由舅舅和舅母出面提親,這樣便合情合理,順理成章了。誰知……還不曾提親,我家就獲了罪。”
李從堯瞧一眼族譜,神色如常:“黃忠查抄的時候,你爲什麽不在府中?”
“那陣子我娘身子不好,總是咳嗽,吃了許多藥總反反複複不見好。墨白說在城外的山上發現了大片的忍冬,忍冬對止咳護嗓極其有效。我便央着他帶我去找忍冬,我們那日吃罷了午飯就出城上山去了。在山上的時候,我隻顧着尋找忍冬沒有仔細看腳下,也不知絆着了什麽,滾下了山坡,墨白費了好些功夫才找到我。我又崴了腳不能走太快,墨白便背着我出了山,因此耽誤了時間。所幸,墨白采了些忍冬。然而,當我們趕回府中時卻……。”
君青藍閉了閉眼,從骨子裏拒絕去回憶那一天的事情。
“這麽說起來,你與陳墨白出門的日子選的很巧。你父親當初将陳墨白
的名字記錄在族譜上時,他該就成了唯一見過秦氏族譜的外人。并且,族譜放在何處,他也一定是知道的。”
“王爺是在懷疑墨白就是舉報人?那是不可能的。”
君青藍搖搖頭說道:“這五年來,我每一日都會将當年的事情在腦子中反複的回憶,墨白他并沒有這樣做的機會。他就住在節度使府中,且從來不曾有過落單的機會。不是同我爹議事,就在在同哥哥讨論學藝,要麽便是同我在一起。況且,謀逆是滅九族的大罪,即便是府中的下人都要被砍頭,何況是地位如斯重要的他?任何人都不會去做那種損人不利己的事情。”
“你似乎忘記了很重要的一件事情。”李從堯說道:“陳墨白已經是記在你舅舅名下的兒子,同秦府不再有丁點的關系。”
“然而,舅父一族仍舊是秦家九族之内。”
“但,他們并沒有獲罪,不是麽?無論出于什麽樣的原因,他們都活着,而且并沒有因爲這件事情受到影響。”
君青藍抿了抿唇:“我還是不能認同墨白有問題。若真是他,那就太可怕了。他當時也不過才十五歲。”
當初皇上之所以會赦免了秦氏其餘族人的性命,是因爲秦府滿門的慘死。陳墨白一個十五歲毫無根基的孤兒,怎麽能算準秦府那一夜會滅了門?更得算準皇上會因爲這事撤回了聖旨。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若是真的,陳墨白就不是個人了!
陳墨白将卷宗一把合上:“這事情畢竟年代久遠,若是想要查明真相,便得回到事發地才行。”
“是啊。”君青藍将眉峰挑了一挑。
燕京城當然不會有管州府舊案的任何線索,唯有舊地重遊才有可能發現當初很多她不曾發現的事情。畢竟無論年齡心智還是見識,她都與當初驚弓之鳥一般的那個少女不一樣了。
可是……重返管州府……似乎有些遙不可及。
“這事,本王會想辦法。”
君青藍擡頭大喜過望:“多謝王爺。”
“你需耐心等待。”
在如今的燕京城,無論是君青藍還是端王府都已經成了風口浪尖上的人。他們的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想要合情合理的前往管州府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卑職明白。”君青藍眸色微閃:“五年都等過了,卑職不在乎多等幾個五年。”
有人說,若是将你餘生的精力都緻力于一件事情,那麽,你一定會成功。君青藍有這樣的覺悟。剛從管州府離開的時候,她的前途一片渺茫。如今,她隻用了不到五年的時間,就已經重新瞧見了作爲重要物證的族譜。有希望,不怕等。
李從堯瞧她一眼:“并不會如你想象中那麽艱難。”
若是窮其一生才能想到法子到管州府去,他也太沒有本事了。
“族譜先放在本王這裏。”李從堯将秦氏族譜放進手邊的小抽屜中:“待到合适的時機,會交還給你。”
“卑職自然信得過王爺。”這種時候,族譜由李從堯保管,要比她更合适。
君青藍與李從堯在王府門口分了手,馬車調頭帶着李從堯入宮上朝去了。君青藍盯着徐徐初升的太陽吸了口氣,
涼悠悠的風自街角吹過,卷起她腮邊細碎的發絲撩撥着面頰,帶着些微的癢。她拂了拂發絲,手指自眼角劃過。這才覺出眼睛有些幹澀的發疼。
方才想起那些陳年舊事的時候,她哭過麽?已經不記得了,也并不重要。她專注的瞧着豔紅如火的太陽。
又是新的一天,真好。
“義父,你終于回來了。”
元寶的小身子驟然自角門鑽了出來,陽光下,男童面頰上細膩的汗水似鋪了一層珠光,亮晶晶的耀眼。君青藍猛然想起他的身世,有幾分感慨。她曾經以爲,她是全天下最悲慘的人。然而同元寶的遭遇比起來,她不知道要幸運了多少。
“快跟我在。”元寶一把攥住君青藍的手指,死命往府中拉扯。
“急什麽?”君青藍不動聲色揉了揉額角:“天才剛剛亮,你起這麽早做什麽?”
你不想睡,莫非就不知道,還有别的人想睡麽?
“睡什麽睡?”元寶眨眨眼:“你不知道昨天晚上有多麽熱鬧?若不是我警醒,你今天就等着哭鼻子吧。”
“哦?”君青藍颦了颦眉:“出了什麽事?”
“昨天……。”
“君大人!”
元寶才開了口,忽聽街角有人急促的高聲叫嚷着。二人側目瞧去,街角停了輛烏油油的馬車,馬車前站了個人正沖着君青藍招手。
君青藍仔細瞧了瞧,那人面生的很,從前并沒有見過。他身上灰撲撲的衣裳用的就是最尋常不過的粗麻布,馬車也就是街面上馬車行裏随處可見的普通車架。那車她方才回來的時候就在街角停着,居然是在專門等她?
“君大人,小的是專門挑貨到普甯寺去的腳夫。”那人不等君青藍詢問,率先開了口:“玄空小師父說,忽然想起些與慶元長老有關的重要事情要同您說,特意托了小人來接您過去。”
君青藍眯了眯眼,又打量一眼馬車:“玄空?”
“正是呢。”腳夫說道:“玄空小師父說了,事關機密,并不能在寺中與您相見。叫小人将您送去指定的地方去,還請君大人快上車吧。”
君青藍隻略一沉吟便勾了勾唇角:“那便走吧。元寶……。”
哪裏想到那孩子油滑的很,她才叫了他一聲,他居然一溜煙的跑過去上了車。
“元寶!”君青藍挑眉:“下來!”
“既然已經上了車就不要下來了吧。”馬車中忽然竄出另一個人出來,那人一身緊身的黑衣勾勒出精壯的身段,渾身上下都洋溢着與腳夫的謙卑決然不同的強勢。
那人一隻手提着馬鞭,另一手卻将元寶的脖頸一把圈住。似乎熱情而親切,眼底卻分明冷凝如冰:“不如一起去?”
君青藍呼吸一凝。早就知道腳夫有問題,卻不曾想到他們居然這麽大膽,敢在端王府跟前來劫人!
“君大人,既然小少爺都上車了,您還猶豫什麽?”腳夫笑容可掬朝君青藍做了個請的手勢。
君青藍輕輕歎口氣:“那就走吧。”
腳夫歡天喜地在前面引路,并不曾注意到君青藍扯斷了腰間挂着的荷包,悄無聲息扔在了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