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青藍此刻全部的心神都放在水墨畫上,那一隻碗來的遂不及防。等瞧見時,已然不及閃躲。唯有擡手擋與面頰前,試圖緩解幾分撞擊的威力。
然而,預期中的疼痛并沒有傳來。瓷片碎裂的聲音自地面傳來。君青藍放下手掌,瞧見容含不知何時擋在了自己眼前,替她處理了飛來的暗器。
“滾滾滾!”
然而,男人的怒喝并沒有就此消失,反倒是因爲第一隻瓷碗偷襲的失敗越發的強烈。屋中的物件接連朝着她砸了過來。枕頭,硯台,毛筆,杯盤碗碟。
那人顯然不在意手裏抓到的是什麽,隻要能叫他瞧見的玩意,都被他拿來給當作了攻擊的武器。然而,這些物件在容含的面前,脆弱的不堪一擊。
屋中忽然響起铮一聲清越聲響,似乎有暗暗一道青霜劃過。一人身形如電,鬼魅般朝着二人摸了過來。
君青藍皺眉:“容含,拿下!”
這麽鬧下去,可不是說話該有的姿态。
容含聞聲而動,讓過撲來那人,隻反手一勾再一帶,便将那人手中長劍給卸掉了。緊接着膝蓋一曲,踢向來人迎面骨。
那人根本不是容含的對手,方才攻擊隻憑一股子猛勁。隻一個照面便被容含制服,站立不穩,咣當一聲便跌在了地上,叫容含扭了他的手臂,一把給按住了。
那人自然不肯就此服輸。身軀不斷掙紮扭動,卻始終無法掙脫容含的鉗制,急的嗚嗚低吼不斷。
君青藍蹲下身去,盯着被容含死死壓制的男人,漸漸皺了眉。
那人将近四十,長了滿臉的絡腮胡子。頭發并未挽起,雜亂的披在身上,幾乎遮了整張面目。他的身材較之燕京一般的男子要高大,也魁梧的很。映襯的容含如同瘦小的孩童。
“長興侯?”君青藍瞧着那男人,輕聲喚了一句。
“殺了你們!殺了你們!”長興侯嗚嗚叫着,兩隻眼睛瞪的極大,卻因過度的憤怒和緊張翻得幾乎隻剩下兩隻眼白。
“你爲什麽要殺了我們?”
“殺了!殺了!殺了成仙!”
“長興侯,你還記得三小姐麽?”
然而,無論君青藍問什麽,那人口中卻始終低低嗚咽。吞吐出些許意味不明的字眼。
君青藍瞧着他,緩緩閉了口。良久方才再度開口:“你可還記得端王爺?”
長興侯的身軀顫了一顫,繼而開始愈發劇烈的掙紮。
“容含,叫他安靜。”
容含擡手朝着長興侯脖頸砍了下去,那人唔一聲将雙眼一翻,再也沒了聲息。
君青藍緩緩起身,眸色鄭重居高臨下盯着昏睡過去的長興侯。這野人一般粗糙的男人,哪裏還能瞧出昔日的尊貴?
她緩緩歎了口氣:“咱們走吧。”
“走?”容含一愣:“你不是要查案?”
“該看的已經都看到了。”君青藍瞧一眼地面上的長興侯:“如今,已經沒有留下的必要。”
臨出門的時候,她再度瞧了一眼進門處那一副水墨畫。在那一對璧人之後的濃雲裏,依稀露出漆黑幾團墨迹。其中一些圓潤飽滿,還有細長一條斜線。君青藍瞧了半晌,卻始終辨認不出。唯有将那水墨畫記在心裏,等合适的機會讓姜羽凡畫出來再參詳。
容含默默找蘇城要了馬匹,朝君青藍湊近了來。君青藍的目光卻始終焦灼在笑容可掬的蘇城身上一瞬不瞬,那人迎面走來,自然知道君青藍正打量着自己。然而,他腰背挺直,步态安詳,甚至連面孔上唇角牽起的弧度都不曾有半點的變化。
君青藍的唇線漸漸松了幾分。在蘇城的身上她能瞧出幾分非常熟悉的味道,那是在勳貴世家中長期浸淫而練就出的圓滑,他們待人接物永遠和善親切,沒有人能瞧得出他們心中真實的想法。便如容喜,他表面永遠笑意融融,卻是個不折不扣的王府總管,而眼前的蘇城,與他分明就是同樣的人。
“蘇城。”君青藍瞧着他,緩緩說道:“長興侯似乎也姓蘇,還真是巧。”
“并不巧。”蘇城躬身說道:“小人原本是長興侯府上的家生奴,主子仁慈,賞了小人祖上與他們同姓。”
君青藍眯了眯眼,他早就猜到蘇城與原先的長興侯府有密切的關系。卻怎麽都沒有想到,他居然會毫不猶豫的承認。在如今的燕京城,跟長興侯府扯上關系,并沒有什麽值得驕傲。
他居然,一點都不在乎?
“我有些問題想要問你,希望你能夠如實回答。”
君青藍的直視着蘇城的眼睛,她如今正在做一件相當冒險的事情。這事情她原本是不打算現在來做的,但是瞧見蘇城如今的表現,她決定冒一次險。她願意相信,蘇城對長興侯府保留着相當的忠誠。
“你打理瘋人館多久了?”
“這可得好好算一算呐。”蘇城沉吟着,垂首盯着自己的手指。陽光下的背陰處他的手指來回彈動,測算了半晌才擡起頭來:“小人在瘋人館裏大約已經有七年了。”
君青藍半眯着眼眸,七年之前,不正是李雪憶出事之後。皇上爲了安撫定國公府,而給李從堯第一次賜婚的的時候?這麽說起來,蘇城從了就沒有離開過長興侯府?!
“爲什麽?”她瞧着蘇城,一字一句認真的問着。
“小人從出生就住在這裏,小人的祖上祖祖輩輩都住在這裏。雖然小人隻是個下人,但對于小人來說。這裏就是小人的家,無論它是叫長興侯府還是瘋人館。小人若是離開的這裏,便再也沒有地方可以去了。這一輩子,縱然是死,小人也要死在這裏。”
蘇城說這話的時候,面孔上的笑容有那麽片刻的凝滞,叫他瞧上去不似方才一般卑微和藹。然而,君青藍相信,他現在說的話比任何時候都叫人值得信賴。
“長興侯府旁的人都去了哪裏?”
蘇城搖頭:“小人無法回答這個問題,當年府裏忽逢變故。府裏的主子們都牽回了祖居,下人們也都各尋去處了。”
“你與府中旁人可還有往來?這些
年,都有什麽人來府中探望過長興侯?”
這話問完,蘇城便勾了唇角,笑容中卻分明帶了幾分譏諷:“瘋人館中關着的都是被世俗所不容的瘋子,人人避之唯恐不及,怎麽會來探視?”
“你可知這裏關着的其他人都是什麽身份?”
“什麽人都有,高低貴賤不一而足。”
君青藍皺了皺眉,她居然想錯了。原先她以爲,關入瘋人館中的人都與長興侯一般非富即貴,從前應該都是燕京城舉足輕重的人物。居然……不是?
“他們彼此之間,就沒有丁點的關聯?”
蘇城沉吟着說道:“應該是沒有的。若真要說有什麽一樣的地方,那便是他們都很危險。發病時,都曾殺過人。”
君青藍半垂着眼眸,都曾殺過人這幾個字在她腦中始終盤旋不去。良久,她的唇畔再度綻開一抹嘲諷的微涼笑容。
“蘇城,你對當年蘇家小姐的死,了解多少?”
君青藍話音才落,蘇城忽然噗通一聲跪在了她的面前,将頭顱重重磕在了地上,咚一聲悶響。
“大人,求求您要爲侯府做主啊!”
這一幕叫君青藍驚了一下。怎麽都不會想到,蘇城對蘇小姐的配天婚居然這麽大的反映。
她半眯着眼眸,居高臨下瞧着蘇城:“你這是?”
“小人相信小六是被人冤枉的,還請大人還小六一個清白。”
這是怎麽個意思?
君青藍問的是蘇三小姐的死,他忽然這麽激動,卻在說着旁人的事情。合适麽?
“小六是誰?”
“小六是小人的六弟。”蘇城的眼眸氤氲了,擡起衣袖在眼睛上飛快擦了一把:“我爹娘一輩子共得了六個孩子,卻大多不曾養活。小六是最小的一個,也是除了小人唯一存活下來的親兄弟。他也是……。”
蘇城咬了咬唇,似乎接下來的話有些難以啓齒:“也是與三小姐死在一處的那個男人。”
君青藍吸了口氣,還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她今日上門,原本就是爲了調查蘇三配天婚的前因後果。然而,長興侯的瘋癫之态不得不叫人退卻。卻不曾想,對這似乎無足輕重的看門人一點無心的關注,竟換來了蘇三事件中的苦主。
“小六是個老實孩子,往日本本分分,連話都不多。小人絕不相信,他會與三小姐有苟且。小人一家深受侯府的恩惠,萬萬不會做出這種不知廉恥,背棄主人的事情來。”
蘇城的呼吸漸漸粗重,情緒俨然激動的不能自已:“世人隻道配天婚毀了長興侯府,卻哪裏知道,受害更重的是小人一家!”
“小人爹娘……。”蘇城聲音哽了一下:“小人的爹娘因爲這事都投了井,以死謝罪。小人的媳婦也在衆人的指責中得了病,最終一命嗚呼。她走的時候,還帶走了小人那不曾出世的孩子。我們的凄慘又有誰來評說?”
“大人。”蘇城再度将額頭貼在了地面上:“請大人要還小六,還小人全家一個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