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炭火被羅全拉走以後,侯駿心裏就一直惴惴不安,就像一位剛剛認識不久的朋友忽然不得不分開,去出一趟遠門相仿。
好在已經說好了隻是暫借,說不定那位高牧監有個一兩天也就回來了。
正想着,村裏一陣馬蹄聲響,三匹馬由牧場方向馳了過來。剛才從村外馳進去的兩名官差在前,後邊是一位穿着墨綠色袍服的年輕官員,他騎在侯駿的炭火馬上,緊随其後。
炭火馬一身火紅,四根黑蹄映着白雪地分外搶眼,再配着馬上那人的一身綠袍,竟有着說不出的英姿飒爽。
炭火馬跑到了村口,“嗒嗒嗒”地原地轉了兩圈,極不情願出這趟遠門。
馬上的牧官有些不耐煩,回轉之間侯駿也看不清他的面孔,隻見他揮起手中的馬鞭,叭地抽在炭火的身上。炭火長嘶一聲,撒開四蹄,轉瞬之間攆上了前邊兩匹馬,三人三騎過後,路上沉寂下來。
侯駿心想,這位高副牧監的年紀确實不大,也就二十歲上下,想不到已經是一位正七品的官員。一縣父母官也不過是個七品。
一個養馬的牧監,竟然會有這麽高的待遇,大唐對馬政的重視程度真是可想而知了。
正在想着,從村裏又馳出兩個人。
一個是羅全,騎一頭騾子。另一個騎馬者面相不是太好,雖然用一塊巾子蒙了半邊臉,但雷公嘴、高顴骨還是一覽無餘。
此人正是那位羅管家。
兩人到了村口,羅全朝着侯駿、柳氏的居處,對羅管家指指點點,而羅管家坐在馬上顯然興緻不高。
早上被嶽牧監抽的幾鞭子,本來隔了厚厚的衣褲,也不算疼,但是最後一下,鞭梢子帶到了臉上,患處越腫越高,像是一條紫蛇由領口蜿蜒着爬出來停到臉上,被冷風一吹鑽心地疼。
高牧監臨出門時,羅管家湊上去問要不要自已跟着,高牧監看着他臉上的淤痕,斥責道,“你跟來做什麽,又不是去吃宴席!”
羅管家看看自己在這裏也是多餘,一個弄不好再自取其辱,他想想還是腳底抹油,帶羅全去柳中縣城走一趟,讓他見識一下什麽叫做繁華世界。
要去柳中縣,出了村子要往西南方向走,與去西州方向正好相反。
羅管家和羅全一邊走一邊閑聊,羅管家是爲顯擺,羅全是爲巴結,不知不覺,二人竟有了相見恨晚之意。
大約一個時辰,前邊随着地勢一沉,黃沙退盡,滿目綠茵,遠處的森林之中現出一帶灰色城牆,被一片氤氲的霧氣所籠罩,羅全的心情爲之一爽。
羅管家手一指,“那裏就是柳中縣城。”
城中街道不甚寬,兩側買賣店鋪一家挨一家,布店、糧鋪、綢緞莊、玉器店、酒樓、茶坊、妓院樣樣不少。再往前,有驿館、縣衙,後邊是一片官宅。羅管家帶了羅全在一座門首前敲了半天的門,才有一個婆子出來,羅管家嫌她開門晚了,嘴裏不住的數落。
婆子問,“高大人呢,怎麽沒有回來?”
羅管家道,“你是主子?居然管到高大人的頭上來!”
羅全暗道,這位高牧監年紀也就二十上下歲,從羅管家對待那位老婆婆的态度上看,她一定不是主人。那麽,這位高牧監隻身住在這裏,冷冷清清的,倒不是很正常了。
羅管家回到自己房裏,換了幹淨的衣服,從床下的一隻箱子裏掏出一吊銅錢往懷中一揣,對羅全說,“走,我帶你去黃翠樓樂呵樂呵。”
……
侯駿歪頭打量着自己忙了一個上午的勞動成果,覺着還算過得去。
從此他們算是在西州安頓下來了,這間柴棚便是他和柳氏流放後的安身之處。
在長安,侯府大廈已傾,所有的榮耀與尊崇片瓦無存。他和柳氏,侯府的兩個碩果僅存者,剛到西州,連茅屋都要倒掉。
但侯駿是個樂觀人,他知道所有的、能在一夜之間便能被人剝奪殆盡的東西,通通不足以成爲一個人安身立命的倚仗。
他有好身體,有師父——終南山周老俠客傳授的本領,也就有了一般人沒有的力量。
尤其是此時,他看到美豔絕倫、曾經在侯府中使奴喚婢的國公夫人柳氏,居然也蹲在他壘好的土竈前親自燒水,侯駿仍要強制着、才不讓自己冒出解恨的念頭來。
這個年輕的女子也不容易,過去的事讓它過去吧,在西州誰又算個親人呢。
柳氏說,她打算将兩人身上的衣服洗一下,對方卻道,“你洗你的,我洗我的。”他跑回些棚裏換衣服,把柳氏一個人丢在院子裏。
侯駿是典型的習武人的身材,結實、健壯、靈活,那一塊塊的肌肉似是要掙脫了皮膚跳出來一般的。自打她被已故的侯夫人收留、進了長安永甯坊侯君集的大宅,就沒有對侯駿正眼瞧過一次。
誰知才短短的四、五年的光景,兩人不得不相依爲命了。
她覺着不該叫侯駿自己洗衣服,不然的話,她自己便該和侯駿一樣,跑到村外把那些搭建柴棚的木料扛回來。柳氏聽他在柴棚中“嘶嘶”地吸着冷氣,應該是正脫了髒的,要換上幹淨的,她站在柴棚門外,聽裏面“嘶嘶”聲停了,這才進去。
她看到侯駿光着膀子站在裏面,手裏抓着一件待換的袍子,正一臉驚訝地看着她。不解地問她道,“你急什麽!”
柳氏心似浪濤中的浮萍,慌忙退出來,誰知腳底下被什麽東西鈎住,“哎呀”一聲仰面往後跌出來!
裏面人影暴閃,侯駿丢了手上的袍子跳過來拉她,柳氏隻揪到了侯駿的兩根手指,馬上一脫手,人還是從窩棚裏滾動外邊去了,人重重地摔到雪地上。
侯駿愣神站在門邊,因爲他看到柳氏眼裏盈出了淚花。
恰在此時,柴門外一個女子的聲音大笑道,“大白天的,你們叉着門,在地上挖金子還是銀子?”
柳氏爬起來去開門,對村正家的兒媳婦道,“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子。”嘴上說着,臉上卻是一片通紅。
“不是哪樣子?那你臉紅個什麽勁兒?好了好了,我不逗你,莫哭哦。”
見到了柳氏之後,這個女子就被她光豔的外表和端莊娴靜的氣質所吸引,這個女子自小在閉塞的山村中長大,見過的世面極少,她覺得柳氏一來,便有個說體已話的夥伴了。
她拉住柳氏道,“我看你房子倒了,弄的一身土,走呀,去我家。”
柳氏遲疑,村姑道,“放心好了,男人們都不在家,我燒了熱水,不然你還要在這座四面漏風的柴棚中洗麽。”不由分說,拉了柳氏便走。
柳氏一去竟然有大半天光景,回來的時候發絲還濕濕的,還拿回來一屜包子,一小壺燒酒,“村姑家的羊羔凍死了一個,羊肉餡兒。”
天色已晚,外邊又起風了,柴門嗚嗚地響着。
炭火不在家,柴門關上後兩人竟不知說些什麽,包子有十幾隻,兩人在地上鋪了被子坐在上邊吃包子。侯駿從小到大沒喝過酒,柳氏說是爲了禦寒,自己先喝了兩口。
于是侯駿也喝。
窩棚簡陋,算上村姑送的一套被褥,他們隻能地上鋪一條、一人蓋一條。
睡到半夜的時候,侯駿就被凍醒了,看柳氏一點動靜都沒有,聽着她的呼吸似乎不大順暢。
侯駿伸過手背,還沒有碰她的額頭,就感到了滾燙的熱度。
他想了想,将身上的被子也蓋到了柳氏的身上,自己抱膝坐在那裏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