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最牛婚書


這位高慎行大人,高峻的六叔,真不愧是個太祝,把高峻與柳玉如的婚禮按着規矩一闆一眼地排演下來,讓在場的各位也大開眼界。

時間一進入午時,高峻就在傧相的陪伴下,拿了婚書再次到達村正的家中,婚書是高慎行親筆所寫:

大唐西州交河郡柳中縣牧場村男高峻、女柳玉如,今憑西州都督郭孝恪爲媒、太常寺太祝高慎行爲保、柳中縣令莫少聰柳中牧監嶽青鶴爲證,雙方締親,備到納聘彩禮若幹,所願夫妻偕老,琴瑟和諧,今立婚書爲用。貞觀十七年十二月十九日(郭孝恪、高慎行、莫少聰、嶽青鶴具名)

這絕對是全西州最牛氣哄哄的婚書。

一到村正家大門口,就看到高堯、陳八媳婦、陳九媳婦三人,每人拿來了根荊條在大門前候着呢。六叔高慎行事先已經說過,這叫“下婿”,高峻得任憑她們抽打、戲弄而不能反抗。

陳九媳婦先過來,對高峻道,“高大人,小女子要打你,你可不要怪罪,隻因爲這是必要走的過場,你暫且忍忍。”說着揮了荊條在高峻的腿上輕輕地抽了兩下,并說,“高大人,想來小女子這輩子也隻有今天敢打你了,你千千萬萬莫要怪下來。”

旁邊圍了不少村民,聞言俱被陳九媳婦逗樂了,有人說,“我還沒有見過做娘家人如此低聲下氣的,不如讓他打你吧,更像。”陳九媳婦禁不住衆人哄笑,将荊條一丢,捂着臉跑了。

陳八媳婦自聽柳玉如說了自家男人被高大人選去做了檢草房的管事,對高大人就存着感激,知道自己丈夫今後的前程全系于這位新郎官一身。輪到她打高大人的時候也是手下留情,隻是略微意思了幾下就罷了手。

高堯說,“峻哥哥。剛才我已打過你了,記着我說的話就行了,再怎麽說我也是家裏人,就不打了。”說着就想放高峻進門。

誰也沒想到高暢忽然現出身來,從高堯的手中搶過荊條說,“太便宜了他”,叭地一聲抽在高峻的背上,雖然隔了幾層衣服,還是疼得高峻一抱肩膀。高峻央求道,“好姐姐,你不是家裏人啊?真下得去手。”

高暢說,“你這頭犟驢,現在認得我!我問你,倒是燒好了哪柱香,柳家姐妹竟然會落到你這牲口的手裏,真真是把一位如花似玉的好人兒給糟蹋了。”說着又是一抽,說道,“看你穿着官袍,人模狗樣,你道我不知你是個什麽東西,她們幾個怕你,我卻不怕”。說着又是一下,又說,“日後你敢朝三暮四、見新忘舊,看我不揭了你的驢皮!”說着又是一下,又說,“這是我替嫣妹妹打的”。

高峻早聽了六叔的囑咐,也不敢反抗,雖然心裏罵着,“你驢呀、狗地罵我,我卻叫你姐,那你不是驢姐、狗姐,”但是不敢說出來。任高暢狠抽了七八下,還得陪着笑臉、姐、姐地叫個不停。

旁邊人說,“這才是娘家人的做派!”高堯抓了高暢的手道,“姐姐,饒了峻哥哥吧,先記着打,還有正事。”高暢才罷手。

新娘梳妝打扮後,要遲遲不出門,直到新郎多次懇求方才起身。臨出門前,村正夫婦代替娘家人将蓋頭蒙在柳玉如的頭上,衆人扶了她上車。這時又有好些村正的鄰居、村人們把車圍住,不讓車走,這叫做“障車”,表示對新娘的惜别之情。随行的高峪知道該怎麽辦,掏出一把把的銅錢,分頭散發,衆人接了銅錢,這才讓開了道路。

到了家,高峻由車上将柳玉如抱了下來,在進入院子的大門口放了一架馬鞍,新娘要跨過馬鞍,才喻示着安穩。玉如的頭被蓋頭蒙着,看不到腳下的東西。高峻牽了她的手,低聲提醒她,順利跨了過去。

院子當中不知何時早已搭起了一座青布幔帳,叫做“青廬”,傧相引領着二人進到青廬裏面,舉行“交拜儀式”。男女嫁娶爲陰陽相合,由此繁衍後代,故先拜昊天、地祗;新娘出嫁,就成了新郎家裏的重要成員,故二拜新郎的長輩,六叔高慎行端坐在上邊,接受了二人的禮拜;今後兩人共同生活,要互相禮讓、互相尊重,所以第三拜是兩人相對禮拜,又稱爲“交拜”。

三拜之後,高峻和柳玉如各手持“同心結”(中間紮有花扣的彩帶)的一端,由高峻倒退着,牽引新郎進入新房。喻示二人從此同心協力、永不分離。

又有傧相過來,拿剪刀在兩人的頭上各剪了一縷頭發,拿了彩線系在一處,作爲成親的信物,稱爲“合髻”,走過了這個儀式,才可稱做結發夫妻。

之後是“同牢”,兩人共同吃了供祭祀用的肉食。

再後邊是“合卺”(音僅),有人端過兩瓢酒,讓二人漱了口。盛酒的兩隻瓢,必須是用同一個葫蘆剖開的兩個,預示兩人婚後要相親相愛,小事要糊塗,不可由着性子、随口就說氣話。

走過了這些儀式,高峻就可以扶着新娘在床上坐好,稱爲“坐床”。新娘坐床的時候不許走動、不許說話,除了坐着什麽也不能做。然後就是等喜宴過後,由新郎親手揭下新娘頭上的蓋頭,再摘下新娘頭上的“纓”。撤去紅燭,婚禮也就結束了。

纓,是一種彩色的帶子,唐朝的女子自訂婚後就系于頭上。因此,隻要看到一個女子頭上戴了“纓”,就說明人家已經訂了婚了,媒人一看,就不再上門。而柳玉如頭上的纓,則是高峻今天頭一次去村正家時爲她系在頭上的。

整個過程說起來也要一會,排演下來就不是一會兒的事了,直到正午時分,這一切才走完,等到把新娘送到房中,高峻已然是出了一身的汗。

出來一看,原來在隔壁的院子裏馮征與楊丫頭也在進行着一模一樣的過程。高峻這邊進行得要早一點,就跑過去看。正好趕上“三拜”,正在這時,劉武也從家裏趕到了,被幾個牧子們推到正座上冒充了一把新郎的家裏人。媒人當然是高峻莫屬了。

院外鞭炮齊鳴,院内“青廬”已經撤下,随之被仆人們擺了十多張桌子,竈上不斷有新出鍋的菜被源源不斷地端了上來。在正屋的客廳中,擺了一張大桌,西州郭大人、高峻的六叔高慎行、柳中縣令莫少聰、交河縣令劉文丞、柳中牧嶽青鶴、陸尚樓兩位牧監,以及高峻、高峪、郭待封八人在大桌邊坐下。此時酒菜已經端了上來。

高慎行舉杯說道,“小侄高峻大喜之日,有西州郭大人以及交河、柳中兩縣父母親臨,有嶽、陸兩位牧監到場,慎行感覺蓬荜生輝,面上有光。尤其是郭大人親自爲媒,更乃小侄之幸。慎行不勝感激!現在以薄酒一杯,替我五哥答謝各位的盛情……喜慶之日,請各位大人與高某同飲此杯!”

衆人共飲之後,郭大人說道,“高峻賢侄年少有爲,立志邊缰,郭某看在眼裏、喜在心頭。慎行老弟,在下一直視他是我的親侄子。今天來此,原本隻是來迎接你還有高暢那孩子,到達之後才知還有這樁喜事,隻是我來的匆忙,并無準備,有些過意不去呀。”

高峻知道,郭孝恪說的并非隻是場面話,心頭一熱道,“郭叔叔,你對小侄的心意,小侄怎麽會不知?有郭叔叔與六叔親臨,小侄隻當是父母俱在,沒有任何遺憾!請二位叔叔喝了小侄敬的這杯酒。”

二人心情大好,舉杯一飲而盡。高慎行道,“我那五嫂,極是賢惠,生下高峻沒幾年便撒手而去。而五哥又心粗得緊,對這孩子疏于關懷,這些年也苦了這孩子了!而我對他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沒有盡到做叔叔的責任,想想也是慚愧……”

高峻盡力回憶高家過去之事,在腦海裏那些相關的記憶中,高峻的那些伯伯們,有的熱衷功名,有的生活放浪、有的志大才疏。官宦子弟的那些不良習氣多多少少都占到了一些;隻有這位六叔最是淡薄名利、重情重義,對待妻子的感情也始終如一,從未聽說過有沾花惹草的行徑。在兄弟六人中對高峻也最是關心,很多地方甚至勝過了高峻的父親。

聽六叔這麽說,高峻心想,母親去世後的一些事情六叔一定是個知情的人,父親對高峻如此冷淡,其中必有着自己不知的緣由。

由于那時的高峻年齡太小,許多事情根本就不清楚,因而在那些與父親、後母崔氏、妹妹崔嫣相關的記憶裏,多是些抵觸、敵視、不滿、疏遠、冷淡、陌生、惡搞之類的事例。

一搜索到這些零星的記憶片斷,那個他實際上從未見過面的崔嫣又一次無比清晰地在腦海裏浮現出來,她永遠是羞紅着臉、永遠是無力地用手輕掩着衣襟兒、在她的身後永遠是怒目而視的崔氏……高峻不由的打了個冷戰,一股涼意不知由哪裏湧出,竟是冷徹心扉——這些記憶已經與他原來的記憶融合成一體,竟然有些劃分不清了。

不知道此時桌上說到了什麽事情,高峻隻看到交河縣令劉文丞站起身來,額頭冒了汗,正在解釋,“……眼下就剩爲數不多的幾戶正在核定,因其産業過大,人口、房産、奴婢、牲畜、土地、菜田等項均須實核實驗,因此……”

看得出郭都督已經是盡力和顔悅色,他問道,“交河縣的大戶有很多嗎?怎麽每年繳上來的稅收并不見得比别的縣多多少?爲了你一個縣,戶部已經催辦了數次了,恐怕也隻有我治下的西州才有這樣的光彩事。劉大人,本官是不是敬你一杯呀。”

劉文丞已有些結巴,不停地用袍袖抹着淌下的熱汗。

高峻想起上次當着西州長史趙大人,自己把劉縣令鬧得有些過火,有心替他解圍。于是說道,“郭叔叔,我大姐與郭二哥見過面了,兩人嫌我礙眼,大姐才将我打傷。”幾個人都逗笑了。

郭大人面色稍緩,說道,“今天若不是賢侄大喜之日,我都不會與你好好說話,再到期不完,摸摸你的烏紗還在不在?”

劉縣令唯唯諾諾地坐下,後背上已經濕透了。暗含感激地瞅了高峻一眼,心說這位高牧監,犯起渾來作得人腳筋生疼,善解人意起來,又讓人直想哭。下了決心回去後就算不吃不睡,也得按時把結果交了上去。

看看時間已過未時,酒宴也吃得差不多了,郭大人首先對高慎行道,“這裏條件不好,老弟一定住得很是不慣,不如你我兄弟就去西州,也好讓我盡盡地主之誼。再者,我們這些老家夥在這裏,小輩們必是不能盡興啊。”

于是高峻回到屋裏,把柳玉如叫出來。在坐的人中,郭大人和兩位縣令還沒未見過柳玉如的真面目,一見之下,三人異口同聲向高峻恭賀娶得如此佳婦,大家又說了些祝願的話,郭大人起身,吩咐手下準備回西州的車馬。

高慎行住慣了寬敞的房子,昨天夜裏已委屈着将就了一夜。得知郭待封與高暢對上了眉眼,于是決定随了郭大人同赴西州。但是高峪說,他就不去了,其實他是心裏裝了事,隻有高峻明白是怎麽回事。

高堯既想去西州,填補一下自己的好奇心,又想留下來和她的哥嫂在一起,一副難于取舍的樣子,郭孝恪對她十分喜愛,直說自己沒有第三個兒子真是虧大發了。高慎行對她說,總歸還是要回來的,這才戀戀不舍地上了車,沖高峻和柳玉如揮着手。

高峻、柳玉如将郭大人與六叔一行送至村頭揮手而别,看着車馬辚辚走遠,最後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之上,隻剩下清風凜冽、高雲漫卷,一股怅然之意洶湧而來,隻感覺西州這廣闊蒼茫的天地間,自有一股正氣和真情存在。

高峻緊緊地擁了柳玉如,二人對視了一眼,雖無言語交流,但彼此心思已自知道。所有的苦難和榮耀一樣,都會随着時間長河的流逝而遠去,而隻要你站穩了,不随波逐流,希望總是會迎面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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