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踢了我!更要給我虎皮!”吐蕃人追了上來。倒是個難纏的性子。高峻有些哭笑不得,心說他們這些人都是這樣嗎?一回身,那人已經追到了近前。
此人外表粗魯,卻是個有心計的。頭一次挨了高峻的踹,這次一上來,看到高峻回身,一把抓住高峻的胳膊再不撒手。高峻若是踹他,也不會再被蹬出老遠了。
兩人剛一搭手,高峻就感到一股蠻力由胳膊上傳了過來,當時馬步一紮、手上加了力道與他抵住。
這人在邏些城(拉薩)向來在力氣方面從未輸過人,一頭體型龐大的牦牛,如果被他抓住了角,讓他扭倒在地也是早晚的事。
可是這次他感覺抓在這個小白臉的胳膊上,就似扭在了兩條鐵棒上相似,心中有些不信,再一加勁,對方還是紋絲不動,就在氣勢上矮了一截。
柳玉如也看出來人有些蠻渾難纏,又有把子力氣,心裏替高峻捏了一把汗。也不知他在終南山倒底都學了些什麽本事。她想起來在善政村酒桌上,高峻脫口而出的“在終南山學藝”的事,心想他也真穩得住。
爲了驗證高大人的身份,柳玉如也曾花費了不少的心思。在酒桌上親耳聽高峻脫口說出來,又見高峻說完之後心虛地偷偷瞧自己,自己當時故作沒有留意的樣子,其實在心裏已經把高峻罵了個夠。
又轉念一想,他不對自己明說,必然有他的道理,自己也隻有順水推舟,配合着高峻掩蓋他的真實身份。不過想到眼下兩人的關系,她感到自己的内心之中一片的混亂。
柳玉如正在胡思亂想,猛然聽到那個吐蕃人“哎呀”一叫,再次往後倒去,立時回過神來,不知高峻用了什麽法子,再将那人扔出十步來遠。
隻是這次他在地上拱了半晌,再也沒有站起來。周圍已經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有人大聲地叫起好來。圍的人也越來越多。
原來,高峻瞧此人有把子蠻力,先暗自運勁與他相抗。吐蕃人不知是計,傾全身之力抵住高峻角力。誰知高峻力道忽減,吐蕃人再也收不住身子,腳下一虛,再被高峻一踢他的腳踝,身體即失了平穩。但他兩手還抓了高峻的胳膊,心說我隻要抓牢了你,就再也不怕被你丢出了。
可是轉瞬間被對方不知使了個什麽法子,輕松地把兩條胳膊由自己鐵鉗似的大手中脫了出去,随即肘部與胯下幾乎同時一麻,接着肚子上再次挨了一腳。
高峻這兩次都是同樣的招式、同樣的一腳,隻不過第二次又加了些零碎,讓吐蕃人心中不服。待要起來再戰,卻感覺胯部一陣陣的麻癢,再也難站起來。嘴裏還在喊着,“你打了我,給我虎皮!”
高峻也不理他,理理自己的衣服,牽了炭火欲走。
就聽人群外有人朗聲說道,“這位兄台,請留步。”
高峻知是叫自己,駐步回頭,見由人群中擠過一人,中等身材與自己相仿,面色微紅,雖着了唐服,卻一看與吐蕃人同種,在衣服之下也有着強健的體魄。
那人沖高峻一抱拳說道,“兄台好身手,在下知道是手下蠻人無理在先,在這裏道個歉,還請兄台走前,解了他的穴道,不勝感激。”
“你既然知道他在哪裏着道,就自己替他解了,不是省事?”
那人面露汗顔,“在下隻是看他起不來,似是胯處酸麻,想來,也隻有關内的點穴之法可以讓他如此。不過在下所知也僅至于此,解穴實在是不會。”
高峻走過去,伸手在吐蕃人的後背上輕拍了一下道,“起來吧。”那個人試了試,果然由地上爬了起來,也不知道高峻拍的是什麽地方,心中大爲驚奇。不過從此不敢放肆,乖乖在往旁邊一站。
紅臉人沖他一瞪眼道,“這回你知道人外有人,看你再胡闖!”又對高峻道,“在下祿東贊,由邏些城來,眼下就住在西州驿館,我有心與兄台相識,不知可否賞臉,随在下去驿館一叙?”
高峻看來人彬彬有禮,不似方才那人粗魯無狀。想想眼下郭叔叔又不在西州,心中對這些吐蕃人也存了好奇之心,就說,“這位兄台,既有請,隻好從命。”
于是牽了炭火。與柳玉如一同随了來人,過了一條大街,往北再行百十步,就看到路邊一座規模不小的青磚闊院,青色大門,門上一塊匾,上書四個隸體大字“交河驿館”。
祿東贊十分的謙恭,在前邊引路,黑臉吐蕃人跟在後邊,内心中對這位踢了自己兩次的小白臉十分的不服,但又有些懼怕,跟在馬後默不作聲。
隻因時近年尾,各地來西州行商、公幹的人較平日大爲減少,驿館中住的人并不多。
祿東贊把高峻二人引到館内一處别院,隻見院子寬敞幹淨,中間堆砌了假山、角落裏栽了綠柏,旁邊一排客房。
高峻心說如不是大賈高官,誰又能住得起這樣的客房?看祿東贊行爲舉上,似是個有身份的人,再看看那個後邊的黑臉吐蕃,又是大爲不解,搞不清他們什麽來頭。
祿東贊将二人引入最邊上一間屋内,幾人落座,就有一位十六七歲的姑娘,頭上的黑發密麻麻編了無數的小辮,手中端了酒壺、茶具過來。
祿東贊問道,“這位兄台,還未問你高名、在何處高就……是喝我們邏些城的青稞酒、還是喝西州的本地茶?”
“在下高峻,隻是我大唐一個養馬的小官,說什麽高就,真是讓你見笑了……茶我倒沒少喝,不如試試你說的……什麽酒?”
祿東贊笑道,“是青稞酒。”那姑娘立刻将酒爲兩人倒滿。祿東贊又瞅了柳玉如問高峻,“這位是?”
“她是我的夫人,姓柳……”高峻看了柳玉如一眼,示意那小姑娘爲她倒上了茶。
祿東贊細細地打量了幾眼,對高峻道,“中原人物,想來個個都如夫人這樣美貌如仙?在下原還以爲隻有我們的末蒙甲木薩才有如此的美貌,現在看來,卻像是一對姐妹呢!”
高峻對祿東贊偶爾冒出的藏語不甚了解,也不便多問。不過聽他口氣,這位“甲木薩”一定是他們那裏最爲人公認的一位美女。聽他這樣誇柳玉如,自己的心裏也十分的如意,不禁眼含笑意看向柳玉如。
随即問祿東贊道,“不知兄台到西州有何貴幹。”
祿東贊略爲遲疑,說,“在下經商,由邏些城販了些牦牛到此,賺些差價而已。這位是我的頑兄——祿且乃。”他說是那位被高峻踹了兩個跟頭的黑臉人。
高峻此時爲自己方才在大街上踢了人家兄長有些過意不去,說道,“在下方才莽撞,冒犯了尊兄,在這裏道個歉。”
祿東贊笑道,“實在是頑兄無理,他一定是看上了兄台的虎皮……兄台有所不知,猛虎爲百獸之王,我們邏些城最爲強壯健碩的牦牛,見了猛虎也隻能戰栗哀叫。但是可惜得很,在我們那裏,猛虎極爲少見,而它美豔華麗的皮毛,同樣展示着王者的尊嚴……因而在我們那裏,虎皮也隻有邏些城最爲尊貴的王才能使用。”
“如此說來,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這張虎皮,是我來西州途中,爲從虎口中救一人性命,才将它打死。本來虎皮是準備用來送人的……也好,爲表示我的歉意,就将此皮送與你的兄長,還望貴兄不再對街上之事耿滞于懷。”
祿東贊大驚,說道,“這可使不得,要知道,一張上等的虎皮在我們那裏,不說有半城之價,也是千金難求。這樣的厚禮,在下實在受之有愧!”
“兄台不必客氣,這虎皮也是在下随手得來,并未費什麽氣力,還請笑納。”說着到了外邊,拿來虎皮遞與祿東贊。
祿東贊雙手接過,仔細将虎皮放于榻上,動作輕輕展開,隻見一整張華美的虎皮,毛發斑斓,大小比一頭成年的牦牛也小不了多少,看了更爲驚異。
又詳細問了高峻打虎的經過,對高峻更爲恭敬有加,再次讓那編了繁複發辮的女子上來倒酒,又增加了幾盤熏肉、幹果,“在下認識了高兄,真是三生有幸,想再爲兄台引見一人,不知意下如何?”
高峻心說這人還留了後手,到這時才引見,但也點頭。
祿東贊說,“那麽請兄台移步,随我來。”說着起身向外。高峻攜了柳玉如跟在後邊,不知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倒底是個什麽樣的人物。
三人穿過了前邊的一排客房,原來在這排房的後面還是一處獨立的小院,院内有六位身材健碩的藏服打扮的大漢,似是警衛。
六人見了祿東贊,俱都躬身施禮。祿東贊也不回禮,過去一敲門,裏面讓進去。不一會,祿東贊由屋中引出一人,白面黑須,目光炯炯,氣勢不凡,身穿了綢服,身上披了一件毛裏大氅,年紀有三十上下。
祿東贊對那人說,“這位就是那個打虎之人。”那人沖高峻一拱手,道,“認識兄台十分樂意,請屋裏坐。”
高峻猜測此人身份,拉了柳玉如與幾人進屋。見屋内的擺設更是堂皇,桌上玉杯銀盤,擺了果品,心說這又是什麽人物。
那白面人先說話,“這位兄台,請先恕我的手下方才對你說了假話,但他們也是謹慎辦事,并無可怪罪。不過,祿東贊已對我說了原委……既然誠意結交,就該以誠相待。”
高峻又聽他說,“我就是邏些城吐蕃的贊普——松贊就是我。”
高峻吓了一跳,再次望向此人,才覺自己一見其面就在暗暗猜測的事情,這人臉上果然有一股與衆不同的氣勢。忙站起拱手道,“原來是國婿大人,在下這裏失禮了!”
松贊娶了文成公主,高峻這樣稱呼再恰當不過。連柳玉如都在暗暗稱贊高峻,反應如此之快。自己也随在高峻身後,起身對了松贊施了一禮。
松贊笑道,“我邏些民衆向來敬重英雄,今日見了打虎勇士,實是我的榮幸,還請不必多禮。”說着又對祿東贊道,“丞相,還請你把餘下的人都叫了來,都見過。”
高峻這才知道,這位祿東贊原來就是吐蕃的丞相,隻見他走出去,不一會由外邊又叫進三人,引見給高峻。都是此次随之微服下來的邏些城官員。松贊說道,“我們此次下來西州,實是爲了解公主煩悶,也未聲張,不過事先倒通報了西州官衙,請他們知道即可,因此西州府也未聲張我等的行蹤。”
“原來公主也在,在下身爲大唐子民,對于遠嫁貴邦的皇宗公主,雖說不是時時挂念。但我大唐普天下百姓,也多是每逢佳節,都要祝禱一番,祝願我們的公主……今日幸有機緣,請容在下拜見。”
松贊笑着說,“我看你的夫人也是國色傾城,正是有心引見。”說着示意侍女。侍女進去裏屋,不久,聽得環佩聲響,侍女一挑簾,從裏走出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