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正海道,“大人是要去燒他糧草?但郭大人正需我們沖到身邊,我們卻去燒他糧草!就算都燒光了又于事何補?”
高峻知他救人心切,對他在言語上的沖撞也不以爲意,隻是耐心地說道,“将軍想差了,焉耆的糧草事關他們長期固守的大計,這是對方的軟肋。我混進城去盡力燒起大火,任是誰都不能放任不管。”
“那又如何?”衆人異口同聲問道。
“要管則必用水,城内那幾眼坎井夠用麽?不夠用的話,他們會到哪裏來取水?”衆人眼睛一亮,段正海道,“大人是想讓他們主動打開城門!此計妙是妙,但我們由這裏快馬沖去,未到近前,恐怕對方早已關上了城門。”
高大人心意已決,擺手讓衆人息聲道,“不要再多問,聽我吩咐。”這裏隻有高大人職位最高,衆人聽了一齊靜了下來。
高大人道,“一會,我自帶了繩索繞到對方城下僻靜之處,想法進到城中,揀對方要緊處放火。若是城内大火一起,我自會先去助郭大人。敵人有人出城取水的話,必然是用水車等物——十裏遠,傻子也不會用人來擔——你們隻須隐蔽妥當,待水車到後抓了取水之人,扮做他們的模樣,帶着滿載的水車去騙開城門——我估計在這樣的緊急情況下,他們連盤問都不大可能盤問。過吊橋時一定要揮刀砍斷吊索讓它再也扯不起來。要将水車拉至城門口,将大門掩住,讓它不能很快關上。敵方必然來搶。因而去騙城的人,身手一定要好到能支撐到我們的騎兵沖過這十裏的時間。”
衆人領會了高大人之意,高大人又道,“若是城中不見火起,有兩種情況:一是我已遭遇不測,水車也就不大可能會出城了。你們可由護牧隊帶了馬匹在城下招搖。對方若是出城來搶,誘敵的護牧人員就随他們進城,但到達城門口處就要發作起來,支撐到段将軍的人馬沖過這十裏,這是中策了,不得已而爲之。”
“第二種情況,若是城中大火不起,也有可能是我找不到要燒之物。那麽我會盡力潛行到南城門下,待你們誘開城門時大家共同堅守在城門處、等待段将軍大隊沖到。如果你們誘不開城門,隻好我拼了性命自去開城,你們在城下誘敵的護牧隊員耳朵要時時豎着,隻要聽到城門内喊殺聲起,就給段将軍發信号,大家一起沖近了來壯大聲勢、減輕我在城内的壓力。”
“若是不見大火,你們誘城不開,而城門内又聽不到我的厮殺之聲,大家就可拼命硬攻了,至少還能給城内的郭都督一些聲援。不過這就是最下策了!”
衆人聽清楚了,無不爲高大人細密的計劃暗自欽服。大家分頭在樹林裏隐蔽了做準備。高大人背了一條長索,上了炭火,沿着淡河此岸迂回往西,再往北,在一片不算茂盛的叢林中穿行着飛馳。
他的手無意在炭火的肩胛骨上一摸,掌心裏是一片殷紅!而它并無傷口!高大人在馬上道,“炭火,想不到你真是一匹汗血馬,”這次長途馳援郭都督,高峻的馬速始終沒有提起來,但他卻第一次見炭火冒出血汗,心中有些不解,也不去多想。
淡河在城西繞城而走,不過此處山路陡峭難行,敵人取水也不會選擇這裏,而一定會去城南的平坦開闊之處。
在城北,高峻已經站在高聳的城牆下。雖然離得近了,但城中的厮殺聲音卻不是很激烈,他不由得心焦起來。
在城牆上并無巡回走動的人影,大概是這裏山勢險要不适合大部人馬行動,因而不是防守的重點。他并不知是落昭用人心切,急着要去圍攻郭孝恪,從他認爲最不要緊的地方将抽人走了。
城北并無大門,城牆足有三丈多高,用大塊的方石壘成。日久年深,有一顆種子落在兩丈高的城磚縫裏,竟然長出了手腕粗的一株小樹。高大人有了主意,卸下背着的繩索,用繩索的一頭把自己的烏龍刀拴結實了,一把将刀帶了繩頭甩過小樹,烏龍刀繞過樹幹回落下來。
高峻将刀解下,抓牢了兩根繩子,他要爬上去。
看到炭火還停在那裏看着自己,高大人回來想了想,用刀将内衣削下一塊,劃開食指在上邊寫了,“我已入城、依計而行”八個字,将布幾角系在炭火籠頭邊,拍拍它的脖子。炭火通人性,似是知道主人的用意,戀戀不舍地看了高大人一眼,扭身按原路跑入了樹叢。
高峻背好了烏龍刀,抓了繩索雙臂用力,腳下踩住了城磚縫隙,不費什麽力氣就到了兩丈高處。他丢了繩子,雙腳一蹬樹根,身子直飛而上,雙手扒在城牆垛口上。
馬道上十幾步遠處隻有兩名軍士看守,此時他們正伸了脖子往城内一個方向看着,并指指點點說着什麽。
高大人受他們兩人的指示,很快看到了那座高大的焉耆王府。府院内匆匆的人影也看不真切,但是他在大街上看到爲數衆多、着了陌生裝束的軍兵。由他們的異動上高峻知道郭大人多半就在那座大院裏。
而距着那座院子一箭之地的範圍内,許多的草垛、草房都有燒過的痕迹,但都已被人用水澆滅了,但還散發着熄火後的水汽柴煙。
在另一個方向,高峻看到一處開闊的草場,垛了整齊的一垛垛柴草,四周邊的倉房門窗閉得森嚴。場内有不多的軍士把了大門,他們似乎對不爲遠處的厮殺所動,看得出他們看守着要緊的所在。
高峻正伸了脖子往城内看,城頭那兩名軍士已然發現了他,舉着手裏的刀跑過來喝道,“哪裏來的奸細!”高峻一躍上去,抽出烏龍刀“噗、噗”結果了他們,順了馬道直奔草場而去。離着老遠就有人發現了他,在對方一片“站住”的喝喊聲中,高大人揮刀沖了進去。
這些人哪見過這麽不要命的人,當面攔着的人一眨眼倒在血泊裏,把砍成兩截的槍杆、刀尖刀把丢出老遠。其餘的人讓高峻甩到後邊仍緊緊追着。高大人也不糾纏,他的目的是放火。很快沖到一處垛草下,将草引燃。這些看守之人一見煙起來,一部分人繼續揮舞了兵器來抓高峻,另一部分人立刻分出去,由一間倉房内拎了水桶水盆往這邊跑來。
高大人怕他們把火澆滅,點火後并不離開,砍倒了幾個沖在最前面的不讓他們接近,看看火勢大了才往下一處垛草跑去。
如此這般,高大人在衆人的圍追堵截之下,邊打邊放火,将三十幾垛柴草隔一座點一座,點着了十多座柴垛,并砍倒一路上追得緊的三十幾人後,那些人才領了落昭派出的援兵沖進草場裏來。
不過此時由北邊山谷裏吹來的罡風,已将火勢無限漫延開去。
焉耆城内很快濃煙滾滾,還在燃着的草灰、火屑被強烈的熱流翻卷着沖上半空,借着突然猛烈起來的北風一直飄過半座城池,複引燃了遠近的民房、草垛,遠在南城城牆上守衛的焉耆軍士也很快被包裹在滾滾的濃煙裏不住的咳嗽,他們紛紛回過身來,看這城中吓人的一幕。
不一會兒,三駕拉了大桶的水車由城内大街上飛快的往南門馳了過來,趕車的軍士仍不住地揮起鞭子狠抽在駕車的馬匹身上,嫌它們跑得不快。
馬車離着南城門還有段距離,他們便在水車上扯了脖子高喊,“快開門!丞相有令,出城拉水——”
也不用驗看什麽手續了,有人手忙亂地打開城門,馬車一陣風似地沖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