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不喜歡這類書,裏面那些“子曰”什麽的好像與她格格不入,她總是極力地體會字裏行間的意思,以此壓制對高峻的擔心和思念。
恰是因爲這樣,柳玉如隻要躺在床頭看上兩行,眼皮便打起架來,催眠的效果倒是不錯。幾天下來,書才看過去薄薄的兩頁。
甜甜因爲受了郭待封字體的影響,寫在本子上的字比以往有了很大的不同。有一次謝金蓮看到了,便數落她道,“你一個女孩子,寫的是什麽破字?像個野小子寫的似的,看你大娘那字才是正經。”
甜甜本來學了字是要謝金蓮驚喜的,誰知卻受了這樣一痛數落,對那張紙條的秘密也沒什麽意思。柳玉如聽到了拿過來一看也笑了,對甜甜說,“女孩子的字要文文靜靜,你這樣張牙舞爪的,快趕上高大人了。”
她忽然感到甜甜的字像是在那裏看到過,一時又想不起來,問甜甜是跟誰學的。但是這小女娃沒從這字上得到誇獎,更不好意思說出那張紙條的秘密。她瞥到了柳玉如放在床頭的《論語鄭氏注》,心說你怎麽還沒發現麽?
柳玉如便提筆寫了一篇字讓甜甜摩仿,甜甜一看果然十分的秀氣好看,她高興地接過去學,而存放在柳玉如這裏的書,以及夾在書中的那張紙條就更不重要了。
高峻帶了人馬走後,從此音訊皆無,沒有人知道高峻現在的情況。郭都督派人去過白楊河兩次,回來後都把情況對着别駕和長史進行了通報。
第一次派人去時高峻還在牧場裏,正在将三百護牧隊集中在一起,進行最後的整合訓練;第二次再去人就看不到他們了,陸尚樓說高大人已經拉着人走了。
每天的飯桌之上高審行總要把這件事情提出來,但那都是猜測。
他總是不無憂慮地例數高峻的不利之處,什麽人少了、路遠了、人和馬匹在那麽遠的地方吃什麽?人生地不熟的,又是去找别扭,萬一有人受傷連個收留的人都絕對不會有,等等。
他天天說這些,别駕就不停地開解。柳玉如一開始隻把高審行的話當作了一位父親對兒子的擔憂。但是慢慢的,她發現高審行的話裏隐藏着的,是他對高府、對自己的擔憂。他擔心高峻那裏萬一鬧得不可收拾,這邊還沒有想出一個完整而有效的對應方法。
他堅信高峻一定會出事,弄好了會拉着手下傷痕累累的殘兵、灰頭土臉地退回來。弄不好能不能回來還是一回事,随即而來的是一攤無法收拾的亂局。
比如碎葉和伊犁河那邊不依不饒地要個說法,要求賠償損失、懲辦肇事者……而這些無疑是他這個長史甚至西州都督都無力應對的。屆時毫無疑問地要驚動長安、驚動父親。每逢說到這裏,高審行便不往下說了,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柳玉如在桌上聽他絮絮叨叨的,總忍不住要站起來據理力争,她甚至都想質問高審行:你打過仗嗎?知道不知道高峻的厲害?他到西州後什麽樣的陣勢沒有經曆過,哪次不是全身而退大獲全勝?
但是最後,柳玉如都是強忍住,于情于理她都不能對高審行這樣說話。她隻想盡快地從飯桌邊逃開,聽多了高審行的話,連自己都有些相信了。
柳玉如迷信地認爲,不好的事情想多了,會成爲現實。姐妹們誰都不說高大人,但是她知道這些人一定不止一次地想過高大人,但是她們聚集起的時候誰都不首先提起這件事。
她回到自己的屋子裏,百無聊賴,放于床頭的那本《論語》是她獨處時陪着她消磨時光的最好夥伴。她逐字逐句地研究,深入到字裏行間中。有時都擔心這樣下去,萬一哪天高大人回來,自己都要變成個老學究了。
一想到高大人,她立即止住不往下想。認爲自己想他想得多了,遠在天邊的高大人一定會受到影響,自己的那些思緒會纏繞到他行軍布陣的計劃裏面去,打亂他的節奏。
十多天後,長安又來信了,是高閣老寫來的。高審行誠惶誠恐地拆開信來看,額頭上冒出來豆大的汗珠子。
閣老在信中把兒子呵斥一痛,說你到西州去幹什麽去了?怎麽連自己的兒子都摁不住,任由他去胡闖?難道你不知道眼下的嚴峻形勢?高麗有戰事,不論是皇帝還是太子都不會樂見西邊再起禍端。
西州那點兵自保有餘,根本無力馳援高峻。伊州、鄯州是有兵,但那都是各有側重的,伊州震懾北邊,鄯州防範吐蕃。高峻萬一陷入麻煩,你到哪裏弄兵去救他!
閣老的信一點都沒有掩飾對兒子的失望,甚至直言不諱地批評了郭孝恪,連帶着把剛剛到任的高岷都說上了。
高審行知道一向持重的父親不是無故這樣,父親所說的結果極有可能發生。而高家在西州六品以上的官員就有三位,别駕和都督都是高府的親戚,出了事情連傻子都會想到是高家惹出來的,這該顯得高審行有多麽的沒用!
他惶恐,繼而暴跳如雷,當着兒媳們的面大罵崔氏。
從時間上看,這一定是她回到長安後對着父親把什麽都說了。
高審行再也坐不住,親自跑去西州找郭孝恪,求着他帶自己去白楊河看一看。郭都督帶他去了。
他第一次跑到這麽遠的地方去,當看到那片坐落于白楊河邊規模不小的牧場,高審行在一瞬間心裏小小地佩服了一下兒子,但随即便在心裏罵道,“你個不知死活的東西,放着好日子不過。”
他們去阿拉山口了一趟,不但山口兩座守捉那裏早已經嚴陣以待,往上一直到峰口地勢最險要的地方,都已經用巨石壘起了屏障。
那裏布置了弩支、古屯兩城的人馬,以及白楊牧的牧子,足足有七八百人,領頭的陸尚樓和馮征兩位牧監,他們各領一班,一人值守,一人回牧場裏操持正常的事務。
陸尚樓對郭都督說了一件事:高大人帶人走的時候,請求郭都督想想法,在白楊河這裏設縣。郭都督思考高峻的提議,他認可。因爲這是固化白楊牧乃至西州存在感的有力措施,他想着回去後便給長安上奏章。
而高審行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要求陸大人,立刻派人翻過山口,到那邊把高峻叫回來,就說是他的命令。高審行此時大概蒙了,有郭都督在這裏,哪裏有他一個長史發令的權力。
但是陸尚樓說,“高大人走時嚴令,不論出現什麽情況,都不許一人一馬越過山口到那邊去,違令者斬。”
他說,高大人走時分析了形勢,山口這邊除了一百名守捉騎兵是正規的人馬,其餘的人雖多,但是都是雜湊。這些人憑借着山口的險要地勢,能做到嚴防死守便是大功一件。冒然出去萬一有個閃失,白楊牧就一點看家的人都沒有了。
郭都督深以爲然,看來高峻對自己的力量是有正确的估算的。陸尚樓對高審行說,“再說高大人也沒在那邊,他是帶了三百名護牧隊去野牧了。”
高審行忙問細情,陸尚樓說,“高大人往東去了,說是去野牧。”
高審行問,“野牧?帶走多少馬?”
“三十匹,”陸尚樓說。
聽了此話,不但是高審行,連郭孝恪都愣住了。
三百名護牧隊,護送着三十匹馬去放牧。往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