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九年鄯州大戰,因爲江夏王和侯君集兩部人馬同時出征南道,柳伯父和李彌二人意外地又重逢了!而按着當時的行軍部署,江夏王的人馬是排在侯君集部之後的。但是,這次在鄂州,江夏王說,李彌自請随前部人馬行動,而且隻是他自己,不帶一兵一卒……爲什麽呢?當時我聽王爺這樣說這件事情時就覺得不大合乎情理。”
“爲什麽?”柳玉如問道。
“因爲他想找機會在亂軍之中殺掉柳伯父,他得手了!”
柳玉如的身子猛然地一緊有些僵硬,聽高峻道,“李彌出征之前,自然知道崔小姐已經生了‘他’的孩子,但是崔小姐一定沒有答應李彌的請求——二人完成婚事,并明正言順地生活在一起。因爲關于柳伯父的死因一直沒有得到她的驗證,她不死心呢!而李彌在意外看到柳伯父的時候,他會怎麽做呢?他是如此地想要得到崔小姐,唯一能讓他如願的就是把柳伯父的死訊清楚地擺在崔小姐的面前!”
“父親!你的一念之差,爲着一匹馬,真的是害人害已了!”柳玉如喃喃着,身子微微地顫抖着,像是冷極了的樣子。高峻緊緊地将她抱在懷裏,撫着她的背表示着安慰。
然後他說,“原來,我以爲崔夫人在牧場村一見你時那麽的歇斯底裏、恨之入骨,隻是因爲你們二人在十五年長安街頭的那場龌龊。後來我才想明白了,如果隻是因爲這件小事情,以崔夫人的身份和涵養是不大應該這麽做的。她該選擇隐忍,然後有的是時間慢慢折騰你。唯一的解釋是,她認爲你曾經是她殺夫仇人的府中人。她這樣的表現隻能說明她對柳伯父一直是念念不忘的,更說明崔嫣就是你的同父異母的妹妹。而李彌爲着掩蓋自己是兇手的事實,把這一切都嫁禍在了侯君集的身上,他相信以侯君集這樣一位手握重兵的将軍,崔小姐會立刻放棄報仇的想法。但是,當李彌做了這一切,發現崔小姐依然沒有鍾情于他。因爲崔小姐确知柳伯父死訊後,除了對侯君集恨得咬牙切齒之外,她嫁給了高審行。”
“他不會就此作罷的!!”柳玉如說。
“是的,接下來我說的話隻能暫時算作猜測,而不能像前邊的那樣肯定:侯将軍的死一定與崔小姐有關。”
柳玉如又是一個冷戰。一個弱女子和一位将軍。柳玉如根本想像不出這兩者要怎麽與一場複仇聯系在一起。柳玉如的頭不知何時已經枕到了高峻的肩頭上,她感覺不到高峻在說出這句話時内心的波瀾——一點都沒有。
隻聽他接着說,“在鄂州時我們曾與王爺談起過李彌,他是江夏王的救命恩人,因而在當時我不便過度追問李彌的事情。但是王爺曾無意中說了一句話——關于侯君集謀反一事的敗露,就是因爲李彌的告發!”
“如果我們的猜測被證明就是真的……你恨崔夫人嗎?”柳玉如問道。
高峻沒有回答,而是接着說道,“總之在那樣的戰亂條件之下,所有人的表現都不能用正常時候的準則來衡量。有許多的人是爲着生命、生活所迫不得不做出一些太平年景裏做不出來的事。但是有一點是不會變的。”
“還有什麽是不會變的呢?”柳玉如輕聲地問。
“情,親情、男女之情。所有的堅決而義無反顧的行爲都可以從這個字裏找到解釋。因而我不恨崔夫人。但是,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李彌我要親手撕碎了他!”
高峻分析說,不排除在對付侯将軍時,李彌和崔夫人是站在一起的。崔夫人是替夫報仇,在貞觀十五年的長安街頭,她終于親眼看到了“殺夫仇人”侯君集!但她沒有能力。而李彌名義上是幫崔氏,但卻不是爲了崔氏。因爲那時崔氏已經嫁入了高府,一個自己已經注定得不到的女人,他怎麽會爲她得罪一位侯爺呢?那麽唯一的解釋就是他要掩蓋自己的罪行——侯将軍可能在柳伯餘死去的當時、或是不久就鎖定了李彌,但是他忍下了,他沒有處置李彌。這裏的原因又有很多,但根本的原因就是侯将軍認爲當時處置李彌是不合适的——李彌是江夏王李道宗的人。
“侯将軍也是愛馬的!”柳玉如輕聲說道。
“還記得郭二哥的信嗎,他在信中說過在鄯州騎過烏蹄赤兔的人有兩個,一個是柳伯父、一個是侯将軍。很可能在李道宗的原因之外,這匹馬就是侯君集放過李彌的另一個條件。而這匹馬在帶給侯将軍喜悅的同時,又在時時煎熬着他——因爲自己的一念之差,好友的仇人被他放過了。到目前爲止,我都沒有聽說、也沒有人記得過侯将軍在鄯州大戰後再騎過這匹馬。也許在由鄯州撤軍時,侯将軍就将馬放入深山了——讓它與自己的主人陪伴在一起,同時不使自己再受煎熬。但是當他回到長安時,還是擺脫不了柳伯父的影子,因爲他的女兒就在自己的府上,陪着侯夫人形影不離。”
柳玉如喃喃着道,“這就都可以解釋了!怪不得我隻要一問起我父親,不論我犯了天大的錯他都容忍了!”
“侯将軍在自己的府中要同時面對着兩個他心中都存着深深愧意的女人。一個是常年被他丢在家中獨自支撐着生活的侯夫人,另一個是他好友的女兒。而當其中一個女人臨終之時延續着一口氣,唯一的要求是讓他必須給另一位女子名份時,當他發覺夫人随時都會咽下最後一口氣時,他該怎麽辦?”高峻說,要是我的話,我該怎麽辦?
“你也會先答應下來的!”柳玉如說道,“不過侯将軍既然已經放過了李彌,李彌爲什麽還要謀害将軍呢?”。
高峻道,現在說不好,留待我們以後再留意探察吧。不過他害人的把柄抓在侯将軍的手裏,李彌心裏的滋味總不會好受。條件不成熟時李彌可能選擇無視,但是當有了一個極好的機會、而自己又能置身幕後時,他會如何?
柳玉如說,“姓李的就在長安逍遙法外,就算不再驗證,我都堅信是他了……峻,你一定要答應我,如果你要去找李彌,一定要帶上我,他是我們共同的殺父仇人!”
最後這句話、身邊這個人,都讓柳玉如猛然産生了一股濃重的宿命感。
這是很久之前就被她欺負慣了的男子,曾經爲着她的原因而怒殺了一位仆人的男子。而現在她堅信,這個人還将再一次爲着她和他,砍下另一個人的腦袋——如果這件事情得到了最終的驗證的話。
在黑暗中,有兩個早已逝去的人的身影顯現出來看着她。她全身心地将整個身子投入了高峻的懷抱,并緊緊地、緊緊地與他偎在一起。